付出資源　還是獲得人才？ — 企業進入學校

中鋼子公司中鋼運通副總經理陳坤木，民國六十三年就進入中鋼，二、三十年來看盡台灣產業的起伏、變化。四年前，中鋼運通由中鋼獨立出來，中鋼不再是唯一的客戶，船運的業務觸角必須往外拓展，陳坤木開始感受到國際競爭的壓力。
陳坤木對於台灣企業在國際間的競爭力，有很深的焦慮：「自由市場對國際大企業而言，是佔有市場的一個好方法，但對台灣企業卻是一種煎熬」。
在這個產業轉折點上，五十五歲的陳坤木，去年考進中山大學國際高階經營管理碩士班(IＥＭＢＡ,International EMBA)，「希望從學校這得到一些觀念、想法，幫助自己的本業增加競爭力，」陳坤木說。
這是企業人回學校上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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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二月，進入台灣十七年，帶動速食連鎖店風潮的麥當勞，將與台大工商管理系教授翁景民在大學部合開一門「企業管理實務」。一學期的課全由麥當勞高階主管負責教授，包括總裁李明元、資深副總裁吳昕顥等人，都會是這堂課的講師。他們將深入剖析麥當勞這個全球知名品牌，如何在台灣落地生根。
這是企業人進大學教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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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來，企業與學校已愈走愈近，雙方聯手在管理教育上著力，也成了一種趨勢，更像是一種需求。
去年，宏集團總裁施振榮才剛結束他在交大高階經營管理碩士班的一門課。施振榮為了教這門每週三小時的「國際企業的經營與策略」，花了大量時間準備，同時也頗有感觸地說：「這是我和宏集團二十四年來，在全球市場的經營心得和策略運用的精華，富藏無數成功經驗和失敗教訓，可說是累積了台幣上兆元的寶貴經驗。」
邀請施振榮到交大開課的ＥＭＢＡ主任朱博湧，前一年也請到了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來講課。朱博湧表示，除了企業領導人的領導能力值得學習外，透過張忠謀與施振榮的親自傳授，對於台積電與宏國際營運能力，學生能有更深的體會。「這種實務的知識，學校老師教不來，」朱博湧坦言。
張忠謀與施振榮到大學開一門課，除了願意將國際企業經營的技巧與學生分享外，對他們而言，也是一項很大的承諾。「要來演講兩小時很簡單，但每星期要上兩小時的課很難，沒有足夠的內容根本撐不起來，」朱博湧說。
除此之外，已連續三年在台大財金系開課的花旗銀行，現在也已開始安排下學年的課程。花旗的課在財金系一直很熱門，「選課時還得趕走一些人，否則一百二十人的教室也容不下，」將於下學期與花旗合開這門課的財金系副教授陳明賢說。

企業大學化，大學企業化

花旗開課引起不錯的迴響，因此，下學年花旗可能會請集團內的另一家公司所羅門美邦證券也參與教課。「走進校園讓大家知道，所謂外資的研究單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負責規劃課程的花旗公共事務部副總裁陳昭如解釋。
面對企業與大學之間如此「過從甚密」的情形，政治大學商學院院長吳思華指出，「企業大學化，大學企業化」，本來就是知識經濟發展下，逐漸會看到的趨勢。
所謂「企業大學化」，是指企業除了本身生產流程外，同時也是創造知識的一環。「如果你屬於知識型企業，代表你不是靠資本、土地賺錢，而是靠知識賺錢。企業應該要有它獨特的知識，才能夠去競爭，」吳思華說。
更進一步，企業在深化知識後，還要經過有效的整理、蓄積，然後可以傳播出去，訓練新人，就像是大學的教育一樣。
另一方面，「大學企業化」則是現代大學發展的一個方向。
也就是說，大學必須證明，它所傳授的知識是有意義、有經濟價值的。「經濟是廣義的，不一定是創造利潤，而是能解決問題，」吳思華進一步解釋，「大學也要有企業的精神」。

企業人集體回學校上課

因為大學所提供的知識，能協助企業解決問題，因此，企業家個人、或企業員工集體回學校上課，也成為企業持續發展過程中，愈來愈重要的一件事。
前身是飛利浦建元電子，去年七月剛被國巨電子買下的飛元科技，過去高階幹部每年都要到荷蘭總公司或美國上管理課程。不過，去年開始，飛元科技委請中山大學管理學院，為公司量身打造高階經營管理人才班，稱為ＣＥＭＢＡ(Company EMBA)。
飛元科技四十位經理級以上的主管，利用星期六、日到中山大學上課，課程則是管理學院針對飛元科技的需求特別設計，包括策略擬定、全球化經營與個案討論等，並由管院提供師資。
飛元科技總經理游上林表示，過去公司有飛利浦全球管理教育資源可以使用，現在這項資源沒有了，但人才的訓練仍得繼續。「培養人才不能中斷，學校有教育和理論的專業，資源也很豐富，」游上林說。
台積電二年前也開始請交通大學管理科學系針對工程師開設「科技產業研究學分班」，工程師唸完學分班，可以成為升遷的一項指標。
事實上，全球許多跨國企業為了培育人才而和當地大學合作的做法，早已行之有年。

加速知識的流動

以電力設備起家，全球擁有十六萬名員工的艾波比（ＡＢＢ），為了培訓位於波蘭合資企業ＡＢＢ Zamech的經理人，設計了一個「迷你ＭＢＡ」計劃。
這個課程包含五個主題，由有「法國的哈佛」之稱的INSEAD商學院老師負責授課。
在中國大陸有三十家左右合資企業的ＢＯＣ天然氣公司，一九九五年在大陸東北，成立第一所訓練機構，同時也和當地大學合作，另外成立三所管理學院。
另外，ＢＯＣ也針對高階主管的需求，設立為期兩週的ＭＢＡ課程，由南洋理工大學和北京大學共同授課。

企業帶進最新產業知識

麥肯鍚季刊的一篇「思考全球化，用人本土化」（Think global, hire local）文章中指出，跨國企業與當地大學合作，不但可以協助提升當地主管的管理能力，同時還可以降低企業的成本。
除了知識經濟時代，企業與學校角色自然轉變外，全球環境的急遽變遷，也使得企業與學校不得不合作，以求知識能更快交流，一起打國際級的仗。
中山大學管理學院院長蔡敦浩指出，現在企業競爭的環境複雜，問題也來得太快。同樣地，學校老師也要苦苦追趕產業的變化，一不小心，自己的知識就落伍了。「沒有一方可以單獨解決問題，就更需要合作，」蔡敦浩坦言。
其實，只要企業與學校的合作順利，基本上是個雙贏的策略。
首先，企業與知名大學合作，特別是企業進到學校教課，對於提高企業的專業形象，有加分作用，同時也可提高品牌知名度。「如果是消費產品，品牌的價值就更高了，」吳思華分析。
此外，企業可以比競爭對手早一步接近優秀人才，「修這門課的學生會更了解麥當勞的企業文化，將來就業時，可能就會考慮加入我們，」下個月將於台大開課的台灣麥當勞總裁李明元坦白點出。
另一方面，不管是企業家回學校上課或教課，都是管理理論和實務驗證的好機會。

看問題更透澈

蔡敦浩分析，學校可以教學生基本原理原則，但實務上的經驗傳授，仍得要企業界來補強。「管理學院的研究室是在社會，在企業，」蔡敦浩強調。
的確，企業直接面對市場，站在第一線，往往能為學校帶進最新的產業知識。
政大企管所教授司徒達賢舉例，政大商學院這學期邀請趨勢科技總經理張明正開設電子商務課程，就有其必要性。「這種課很可能教授真的不會講，」司徒達賢說。
另外像麥當勞和花旗這樣的跨國企業開課，有全球公司的案例可以援用，加上豐富的國際化經驗，對拓展學生的國際觀有幫助。「至少讓學生看看世界一流的金融機構是怎麼在營運的，」台大財金系副教授陳明賢說。
反過來說，像ＥＭＢＡ這樣的課程，班上四、五十位學生，都是來自各個產業的企業家，各有不同想法與背景。學校不但創造一個相互激盪、討論的空間，也引導企業人以比較系統化、深入的方式看問題。
目前正在中山大學ＩＥＭＢＡ就讀的中鋼運通副總經理陳坤木指出，他在外面工作三十年，實務經驗已相當豐富，到學校來是想用理論來印證，找出修正的空間。「我現在分析事情比以前專業。專業不是有學問，是看得更透澈，」陳坤木說。
再務實一點看，學校除了教育企業人外，在籌措經費上也不無小補。

教課與洩密的兩難

以中山大學為飛元科技開的ＥＭＢＡ班為例，整個兩年學程的費用為七百萬台幣，一次付清。交大開給台積電工程師的「科技產業研究學分班」，一學分五千元，一門課三學分，一學期兩門課，再乘以班上五十七人，一學期就有一百七十萬。
再以中山大學的國際高階經營管理碩士班為例，一學分一萬二千元，二年修完四十五個學分，同時每年要繳兩萬元學雜費，四十個學生加起來就有兩千三百多萬台幣。
當然，在企業與學校結合過程中，其實雙方都背負著一定的風險。
企業進到大學教書，如果風評不好，反而會破壞自己的形象，招來反效果。因此，企業必須妥善規劃課程。
花旗銀行公共事務部副總裁陳昭如舉例，前年上課時發現學生對投資銀行、外匯交易很感興趣，因此就放進去年的教材。「今年股票及銀行合併的題材應該會很熱，我們就會考慮加入，課程要和外在的環境相呼應，」陳昭如說。
為了讓上課內容紮實、有系統，麥當勞也特別請了企管顧問公司協助設計課程和訓練講師。
此外，企業在教材與業務機密之間的拿捏也是學問。
政大商學院院長吳思華指出，企業到大學教課，一方面在秀他的知識，一方面也在洩露業務機密。「如果你什麼都沒講，人家會覺得你沒本事，但說出來，你也失去某些價值了，」吳思華說。
以麥當勞為例，有一堂課是講拓點的策略。這是麥當勞從未對外說明，但卻是重要利潤來源，以及同業相當注意的一環。麥當勞能透露多少，令人好奇。
負責和台大溝通課程的台灣麥當勞執行協理李伯章則表示，為了保護智慧財產權，許多正在計劃的策略，的確不適合拿來課堂上討論。「但是去年發生的事，我們都很樂意分享知識，」李伯章說。

企業佔國家的便宜

同樣地，如果與企業的合作有瑕疵，對學校也會造成傷害。
企業的營利本質和學校畢竟不同，企業到學校開課，總會有公關的色彩，一秀過了頭，就「可能讓教室變成人才和商品交易的場所，」吳思華分析。
類似的情形，已出現在花旗與校方對學生上課人數的拉鋸戰中。
花旗第一年開課吸引了上百位學生選修，但這種超大型的班級，並不利於學生發問與討論。因此，台大第二年將人數減半成五十。不過，到了第三年，人數又增加到一百多人。
「站在花旗的角度，當然希望讓多一點學生認識你，但站在學校的立場，學生一多並不好照顧。每年都要為這問題傷腦筋，」花旗公共事務部副總裁陳昭如坦言。
此外，大學提供為單一企業量身打造的課程，也有學者持保留的態度。
多年前曾婉拒為惠普科技設計專屬課程的司徒達賢指出，學校資源有限，單一企業進到學校來，會使用到國家的公共財，整體來說並不公平。另外也有學者直言：「企業為什麼喜歡進來學校，簡單講就是佔國家的便宜。」
至於對學校老師來說，和企業面對面接觸，則是對他們專業知識的一大考驗。企業人身經百戰，見多識廣，「老師一放棄研究，沒有產生新知識創造價值，就會被企業界看不起，」交大ＥＭＢＡ主任朱博湧提醒。

企業與大學共享資源

無論如何，企業與學校的合作之路已起了頭，而且也愈走愈快，愈走愈廣。
現在，企業也已不只是到學校上課或教課，他們同時在學校新學程的成立上扮演一角，貢獻資源，培育未來人才。
預見了未來國內國際化人才的大量需求，政大商學院今年九月將成立國內第一所全英語教學的國際經營管理碩士班(International MBA)，一半外籍學生，一半台灣學生。
為了延請國外大學老師，包括宏、中華汽車、富邦集團等企業，都贊助成立講座。
贊助企業的名稱會被印在寄往國外的招生簡介上，因為這些企業都具有國際知名度，因此和學校有相互拉抬的作用。「其實我們也是在分享他們的品牌知名度，」吳思華說明。
另外，下學年中山大學也將成立一個創業學程，請來國際級企業及創業家贊助、授課。將來學生的創業夢想，也有可能在這些企業中實現。
二十一世紀的企業，要面對無國界的經濟型態，學校的界限也已不在校園。雙方互相支持，可以在國際上取得更高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