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化街,一條局促在台北西區、南北狹長的百年老街,曾經是台灣數一數二的大商街,也孕育了台灣最重要的金融業、商業、民生工業巨人。
直到今天,已被列為建築古蹟的迪化街,仍是台灣商業文明的縮影,顯現出台灣獨特的本土生意經:靈活應變、顧客導向、商業資訊,以及資金快速流竄。
本省企業家的發源地
「光復前後,迪化街是本省籍企業家生根的地方,」少年時曾在迪化街當伙計,現在是中日飼料、花蓮中小企銀董事長的林坤鐘說。
從南京西路走進迪化街的南段,呢絨、布料、西服行並排緊挨。這裡是台灣第三大企業集團新光的創辦人吳火獅發跡的地方。光復前,吳火獅以二十歲的年紀成為南街上最年輕的布行總經理。同一時期,台灣第七大企業統一集團的前後任掌舵者吳修齊、高清愿,也穿梭於這條街上買賣布匹,開設三興及德興布行。民國五○年代,外銷大批鳳梨罐頭、爭取大量外匯的台鳳公司董事長謝成源,則是南街上最大布商義裕號的老闆。
往北走,迪化街上華洋混雜的特殊風味逐漸展現。一邊是今年初被一把無情火燒得焦黑的三層樓房子,上面浮雕「屈臣氏大藥房」的字跡,這是百年前英商屈臣氏登台的最早據點。另一邊屋簷低矮,卻是有一百三十年歷史、迪化街商人精神支柱的霞海城隍廟。
和一般依山傍水的廟宇不同,霞海城隍廟的宗教活動深入本地的商業生活之中。過去,吳火獅就曾經在農曆五月十三日城隍廟大拜拜的日子,以公司的名義辦十幾桌酒席,請地方鄉親吃喝一頓後,趁著熱鬧的人潮推銷貨品,賣掉當年夏天的存貨。「當時這種做生意的方法是很平常的,想起來不但有趣,而且充滿人情味,」吳火獅在他的傳記「半世紀的奮鬥」中寫道。
辦桌兼賣存貨
不只吳火獅,食品大廠光泉牛奶的董事長汪金來,當年也在城隍廟前賣紅豆湯。如今正對城隍廟的地方,光泉已經有了全國第五大連鎖便利商店「萊爾富」,粉紅色調的商店裡不只賣紅豆湯,而是各式各樣的光泉食品。萊爾富的總公司就設在城隍廟旁的大樓裡。
走入迪化街的中段,則是聚集了許多南北貨商店及中藥店,到這裡買年貨是一般人對迪化街最鮮明的記憶。
看似老舊的街道,賣的卻是最國際化的貨物:騎樓下的攤位、紅色的桌巾上面擺滿來自世界各地的南北貨,一盞盞金黃色的燈泡照著日本丁香魚、伊朗開心果、香港核棗糕、新疆葡萄乾。
養樂多飲料董事長陳重光,就曾在其中一間店從事化工貿易。已過世的六福客棧、長春戲院和六福村野生動物園前任董事長莊福,也在這裡賣過醬油。以元本山海苔著名的聯華食品,公司仍設在迪化街一段,縱深的店面經常停著兩輛賓士車。
迪化街的最北端,一棟舊式、頗見氣勢的洋房,是台灣第二大企業集團和信董事長辜振甫的舊居。
台灣第一家現代化飼料公司的中日飼料董事長林坤鐘,十幾歲的年紀就在一家賣麩皮的大芳行當伙計。「光復那一年,我來迪化街投靠做生意的舅舅。舅舅生意失敗後,我又拉過三輪車、擺過攤販、當過卡車隨車工,後來在大芳行當外務員,生活才開始穩定,」林坤鐘想起十三歲的時候,父母雙喪、隻身來迪化街打拚的艱苦歲月。
迪化街上的小伙計
台灣光復前後,許多出身貧困的童工來到這條台灣最繁華、聚集最多商人的地方學做生意。歷經光復後惡性通貨膨脹、韓戰、退出聯合國、中美斷交的歷史事件,善於掌握時機的許多小伙計,都做了大生意,搭上了台灣經濟起飛的列車,一躍而為商業舞台上最重要的角色。
「做生意的人,最跟得上變動,」民國二十五年開始在延平北路上賣糕點的義美董事長高騰蛟回憶,民國三十八年物價膨脹、幣值下跌,錢一直「變薄」,上流階級的醫生、律師,放在銀行的錢都變得沒價值。反而是生意人每天買賣東西,物資變成最昂貴的資產,「尤其是做進口的,都賺了大錢,」高騰蛟說。
民國三十五年到三十八年間,大稻埕各類商品的批發交易行情,平均漲幅一千倍以上。許多商家除了搶進米、麵、牛奶等食品雜糧外,還進口五金、水泥、肥料、原棉等農工生產原料。
迪化街商人的高度敏感,根源於迪化街在台灣歷史上的重要地位。
一八六○年代,古稱大稻埕的迪化街還是一個幾戶人家的小聚落,隨著清朝和英法訂立北京條約,安平、高雄、淡水陸續開放為通商口岸。迪化街緊臨著淡水河,盤踞商品吞吐口的咽喉,一躍為台灣的商業樞紐,德記洋行、怡和洋行、和記洋行都來此設立據點。
淡水河上萬帆雲集
迪化街一位里長歐淑滄回憶當年的風光:「光復以前,淡水河上萬帆雲集,從第七號到第十八號水門,出口大量的茶葉、糖,進口各式各樣的貨色,旁邊的違章建築住著幾萬人。」
當時迪化街的商人接觸到最多、最新的訊息,培養出迪化街商人擅於隨機應變的能力。
清朝末年,辜顯榮已經在迪化街從事煤的輸出買賣,經常往來香港、上海。日據末期,吳火獅在戰局緊張時,冒著戰火的危險,穿梭日本各大城市買絲、人造絲、綢混紡等布料,回來台灣再轉賣給小商店,利潤很高。
政府遷台後,開始發展紡織工業、開放四大公司民營、開放保險業,一些快速掌握資訊的迪化街商人,成功地將商業資本轉換為工業資本,搭上現代化的列車。例如吳火獅跨入保險業,謝成源經營台鳳公司,林坤鐘建立台灣第一座現代化飼料工廠。
這些重要的企業家,大部份都是在十幾歲的年紀來迪化街歷練。迪化街的學徒制強調實踐的精神,孕育了台灣古早的MBA。
十六歲就在迪化街採購布料的統一企業總裁高清愿表示:「以前的人沒讀書,怎麼懂得做生意?就是向前輩學習,一代傳一代,我當時就常向三十幾歲的吳修齊學習。」
今天的統一企業有完善的人才訓練制度,高清愿仍然認為「見習」是訓練主管的好方法。「有時開會,有時接待客人,我常叫人進來看,老闆怎麼開會,怎麼讓客人高高興興地回去,這些都是做生意的奧妙。」
知行合一的學徒制
迪化街的學徒制承傳台灣本土做生意的方法,強調在工作中學習。這種「知行合一」的精神,和西方目前討論的管理風潮頗有相通之處。
管理學者Marian Jelinek在「制度化創新」一書中指出,太多的研究報告顯示,最有效的經理人非常依賴一些軟性的資料,如閒談、謠傳、耳語,甚至包括下意識的想法、靈光一現。
哈佛商學院教授史坦那(George Steiner)認為,大量的市場研究報告或者數據資料,最後都必須搭配直覺與判斷,才能真正解決問題。
迪化街幾百家門市的經驗,也和現代管理學強調的顧客導向不謀而合。「每天顧門市,馬上知道客人喜歡什麼東西,」一位在迪化街賣南北貨的商家主人說。
一家以車棉布著名的長興布行老闆許世超說,早期迪化街的學徒都受過很嚴格的訓練,先從煮菜開始,訓練你的頭腦每天都想出不一樣的菜色,讓每個人吃得滿意。同樣的道理可以運用在商品變化,將一個店面的布料顏色搭配鮮豔,吸引客人的眼光。
義美董事長高騰蛟剛開始是經營糕餅店,店的後面就是家庭手工廠。高騰蛟回憶說,本來只賣糕點,一下子客人說要麵包,一下子客人又要中秋月餅,「為了門市生意好,為了滿足顧客需要,我就拚命研究新產品。」
今天的義美走入現代化的經營方式,在桃園建立了機械化的食品工廠,但是顧客導向的觀念,一直深深影響義美。現年七十五歲的高騰蛟,最近研發了義美雞蛋布丁,「只要二個星期,門市的電腦資訊就會讓我知道這個產品賣得好不好。」
十六歲的高騰蛟從門市直接接受顧客的反映,七十五歲的他一樣重視每家義美門市反映出的銷售統計資訊。
直到現在,迪化街的小商家對市場變化仍保持高度敏感。
與流行同步
一家專賣日本產品的迪化街雜貨店,和大型連鎖便利商店同步販賣正在暢銷的日本紀州梅酒。
永樂市場內五花八門的布匹,溢出狹小的店面、擠滿走廊的空間,買布的人潮絡繹不絕。長興布行老闆許世超指出,永樂市場的布商很多是批發兼零售、領有貿易商執照的貿易商。他們一方面積極到外貿協會爭取訂單,一方面內銷給國內的成衣工廠,因此,迪化街的布料能走在流行的前端,擁有國內當季成衣的花色。
即使迪化街已經從全國的商業重心變為地方經濟,從台灣第一條漂亮的大商街,變為需要保護的建築古蹟,迪化街到現在仍是台灣布匹、南北貨、中藥最集中的區域。
三坪七百萬的店面
每一家不起眼的店面,都是錢財的活水源頭。永樂市場內,一家布料批發商一年營業額平均二千萬元,零售商大約是六百萬元。永樂市場內三坪的店面價值七百萬元,比台北信義計劃區的地價還貴。根據大稻埕工作室的鄭文良非正式估計,每一家迪化街上南北貨商店的資產平均在一億元以上。
在這些腰囊鼓鼓的殷實商人身上,仍然可以看到這種隨機應變的天性,只是變得擅於理財,而不是大開大闔的投資於商業或工業發展。
迪化街的里長歐淑滄表示,民國七○年代,迪化街居民盛行炒作土地,例如淡海新市鎮、台北社子、桃園林口。七十八年台灣股票狂飆,大家又熱中炒股票,迪化街是非常有名的市場派大本營。現在股市的熱度稍歇,很多人又投資開保齡球館。
甚至最近因投資歐洲共同市場失敗,在美舉槍自殺的佑捷企業董事長黃錦洲,也是出身迪化街。
台大歷史系教授吳密察分析,迪化街的特色是彈性靈活。他形容迪化街的商人像老鼠鑽縫一樣,這個產品不行,放掉,另外搞一個;只要一碰上時機,放掉的虧空立刻補回來。
活躍的地下金融
靈活的迪化街,也是台灣最活躍的地下經濟所在。一家民營銀行的業務營運處處長表示,「誰也不知道迪化街的地下錢莊到底有多少錢。可以確定的,這是一個很大的地下金融市場,粗估有一百億元,和一家新銀行的規模一樣大。」
華信銀行總經理盧正昕指出,迪化街的商人因為都是現金交易的商店,查不到信用,不容易向銀行借到錢。許多生意人急需金錢兜轉時,不是以互助會的方式集資,就是到迪化街地下錢莊借錢。
由於迪化街比一般銀行提供更方便的貸款方式,而且時間快,使得急需週轉而沒有「關係」可向銀行借錢的中小企業,可以得到紓困。
迪化街在證券市場更是有名的丙種資金供應處(一般的綜合證券商以外的非法融資管道)。一位台證證券的營業員表示,在民國八十二年以前,政府還未開放綜合證券商,市場資金非常短缺,迪化街的資金對市場影響很大。
看人不看保的信用評估
迪化街也自有一套不同於銀行的徵信方法。銀行授信看重擔保品(房子、土地),迪化街則是透過熟人擔保。「我從小看你長大,很清楚你有多少底、你是不是有信用的人,」一家南北貨商行老闆娘說。
迪化街的地下金融充滿神祕色彩,許多人甚至不知道迪化街曾經對台灣經濟有多大的影響力。「從不知道迪化街出了這麼多大商人,只知道它是買年貨的地方,」一位從小住在台北、三十幾歲的上班族驚訝地說。
隨著台灣的商業重心由迪化街移到延平北路、圓環、南京西路,一路到今天的東區,迪化街年華老去卻風韻十足,在百年歷史的建築古蹟背後,流傳著台灣最本土的生意經--靈活、彈性、隨機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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