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風浪　陳水扁要掀更大浪

　他以賣口香糖為業，地點固定在台北市南京東路和松江路口的地下道。每次兜售時，這位身材瘦小的年輕人都很緊張，因為怕一不注意，警察來了。有時老遠看到警察，但因跛腳，常逃躲不及，就被開了罰單。他為此苦惱不已。有一天有人告訴他，可以去「與民有約」，當面跟台北市長陳水扁陳情。
　五月三十一日上午十點多，這位范姓年輕人來到台北市政府一樓的市民接待室，沒等多久就輪到他，和市長面對面坐著，交談了幾句，陳水扁立刻指示：「交代下去（不要再取締）。」年輕人高興地站起來向陳水扁致謝，另一位在旁邊等候陳情的殘障人士，則趨前向他道賀。
　去年當選台北市長之後，陳水扁曾意氣風發地說：「現在不是換人做做看，而是換人做給你看。」一向擅長造勢的陳水扁上任後立即開辦「與民有約」，由他親自接見市民，直接處理民眾所提出的各種疑難雜症，這種「包青天」式的做法，給過去習於推拖的舊市府造成強烈的衝擊。

強勢作為主動出擊

　就像擔任立委時動作頻頻，新聞不斷，在市民殷切期盼下上任的陳水扁，上任後更是連連主動出擊：春節假期後查勤，「抽點」公務員出勤狀況；交通大執法，強力取締違規車輛；與中央力爭警察人事權；揚言抗繳營業稅；以及與議會毫不妥協的強烈抗爭等。一波波強勢的作為，把原屬於地方版的話題，炒熱成全國性的新聞事件。
　在年輕幕僚的精心策畫下，配合新市府運動的各項新措施，陳水扁接連出招的新聞，每天都佔據各報很大的版面。
　「還不是在作秀，」一位市府官員冷冷地表示，陳水扁民意代表出身，終究不能忘情於民眾的掌聲。國民黨籍市議員陳學聖則綜合陳水扁半年來的施政，給他下了一個評語：「除弊多於興利，作秀多於做事。」
　就任半年來，陳水扁難道沒有一點作為嗎？
　陳水扁對民意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他的智庫——福爾摩沙基金會，經常針對社會上的各種議題進行民意調查。他前半年的施政以整頓交通、公共安全為重點，就是針對台北市民長久的痛。前台北市政府祕書長、現任農產運銷公司董事長莊志英認為，陳水扁以解決交通問題為當務之急，是很「上路」的做法。不像當年黃大洲一心只想著要給台北市民什麼，而不去想台北市民究竟要什麼？結果在任內全力投入闢綠地、整頓市容等與市民需求有一段距離的措施。
　當然陳水扁二年內交通如沒有改善就下台的選前承諾，也迫使他不得不正視這個歷任台北市長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交通大執法

　「有關交通改善的會報，他一定親自主持，」台北市新聞處長羅文嘉表示。目前交通大隊投入九個分隊到各分局，配合執行取締交通違規工作，平均一個月開出四十萬張罰單。中國輸出入銀行總經理柯飛樂，在參加天下雜誌景氣預測座談時，頻頻向主辦者致歉，因為他錯估交通所需的時間，太早到會場，「交通顯然有所改善，」柯飛樂說。而新黨市議員許淵國也肯定陳水扁交通改善的成效，但批評這與投下去的成本不成比例。
　其實剛開始陳水扁並不同意強力取締交通的措施。以民意為最大後盾的陳水扁，各種施政皆以民眾的接受度為最優先的考量，他怕嚴格執法可能激起民怨。但過了一個月以後，發現民眾的反彈沒有想像嚴重，執行良好。「陳市長知道自己錯了後，就不再堅持，這是我覺得他值得尊敬的地方，」因雙重國籍而辭職的濮大威，認為陳水扁並不是一個堅持己見的人，但問題是要有一個敢說他錯的人。

議員打扁不成

　議會就是經常扮演挑錯的角色。
　一再強調「快樂、希望」的陳水扁，每次在面對議會時，總是失去了笑容。強勢的陳水扁比國內其他行政首長更早嘗到了議會三黨不過半的滋味。第七屆台北市議會從三月中旬開議以來，府會之間就紛爭不斷，無事不吵，彼此都不讓步，梁子愈結愈深。
　陳水扁的強勢作風，反映在議場上和議員的尖銳對話中。磨刀霍霍的反對黨議員，總是不放過任何一次「打扁」的機會。
　新黨市議員魏憶龍有一次質詢陳水扁，為何不接受延壽國宅海沙屋住戶的陳情，他說為了見市長，他一大早四點半鐘就帶著民眾來參加「與民有約」的排隊。魏憶龍話還沒講完，台上已傳出高亢而急促的聲音：「你講的不是事實，你哪有四點半來排隊？你哪有？你哪有？」陳水扁連珠炮似的「反質詢」，讓魏憶龍一時啞口無言。當年咄咄逼人的「陳水扁模式」再度重現議場，所不同的是陳水扁過去對官員兇，現在對議員兇。
　強悍的陳水扁不像時下的官員，慣以「四兩破千金」的方式化解民意代表在議場內的各種挑釁，他一貫的策略是挑起衝突以達到妥協。陳學聖打了一個比方，當面對大浪襲來時，大部份人是想辦法化大浪為涓涓細流，但陳水扁的處理方式往往是製造另一個更大的浪，把原來的浪給壓過去。

自我期許不容犯錯

　「陳水扁還在以打天下的方式治天下，」國民黨籍市議員蔣乃辛表示，治天下講究的是政通人和，但現在府會隨時處在備戰狀態，毫無轉寰的餘地。不過陳水扁一點也不擔心府會關係惡化，「一切都在拿捏當中，一切都在劇本裡面，」他老神在在地說。
　「陳水扁做民意代表時是『永遠第一』，到了行政機構依舊不改強勢的作為，」一位市府的中級主管認為，幕僚把陳水扁塑造成永遠第一的形象，反而逼得他不得不這樣期許自己，不但他本身不容犯錯，民眾也因此要求阿扁不能犯錯。
　民意代表跟行政首長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角色。政大公共行政研究所教授吳定表示，行政首長推動施政牽涉到行政運作的六大要素——人、財、事、物、時間、空間。因此要強調藝術性的運作，才能得心應手。但陳水扁又是查勤、又是抓弊的施政，讓人感覺他依舊未脫民意代表以除弊為職志的心態。「民意代表只能說，不能做，所以只能揭發問題。但行政首長卻要能解決問題，」國民黨籍市議員陳雪芬表示。
　陳水扁一心想要打造一個嶄新的台北市政府，「他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一天吃二個便當，」羅文嘉表示，陳水扁的生活是「二點一線」，二點分別是工作和家庭，他每天就在這一條線上來回。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的休閒娛樂。
　不少官員都肯定陳水扁對市政的投入與用心，只是覺得陳水扁的腳步太快了一點，公務員做事又常常是拍一下動一下，一快一慢，中間有一道很深的鴻溝。
　「底下百分之九十九．九的人還是舊的公務員，」台北市社會局長陳菊表示，陳水扁帶來的也只是少數幾個人，很多老舊的做事方法，已經「末梢神經麻痹」，上令不能下達的情況，由來已久。「我們不是上帝，國民黨過去幾十年的積習，一下子就被我們改變，」陳菊說。
　過去輕鬆慣了的市府員工，面對陳水扁一來就查勤、便民等一大堆過去從來沒有的要求，先是不適應，接著就反彈。建管處就因不滿市長一再要求效率，工作量不斷加重而消極怠工。警察在執行取締工作時，民眾一有不滿，有的警察就說是阿扁要他們來的，故意扯他後腿。

威權式領導

　陳水扁春節後的查勤，外界普遍叫好，但有些市府員工則不以為然。有人在市府九樓的電梯口貼了一張海報，寫著：「領導不是無情的鞭打！」
　領導統禦講究的是藝術，但問政一向充滿剛猛氣息的陳水扁，管理員工人數比台塑企業大一．六倍的台北市政府八萬三千名公務員，採取的卻是傳統上對下的權威式領導。「一出事就罵人，」一位市府的高級主管表示，別人是揚善於公堂，歸過於私室，陳水扁則很少考慮場合。在建成國中遷校案中，建成家長師生因不滿該案的決策草率而圍堵市府，有一次陳水扁在接見陳情人時，當眾指責建成校長黃鴻章未善盡溝通之責。有些家長因此不滿市長怎麼可以公然對校長「出言不遜」？

領導要肯授權

　管理學者指出，權威領導的結果很容易造成部屬工作態度的消極和被動，上下意見溝通的貧乏，領導者與部屬之間的疏離感等。但陳水扁卻認為「不強勢領導，穩死的！」
　官員經常挨罵的結果，有的乾脆就抱著不做不錯的態度。有一次市府人事處副處長莊進國，直接把一份中小學校長的人事任命發布出去，按往例這種公文不必呈給市長。事後陳水扁為此很不高興。從此領教過陳水扁脾氣的官員，也開始懂得明哲保身，有關的公文都推給陳水扁自己決定，市長室的公文也愈積愈高。「再這樣下去，市長會累死，」一位組長級官員表示。
　陳水扁事必躬親的領導風格，讓人想起當年的宜蘭縣長陳定南。陳定南在縣長任內常常帶著榔頭視察工程，敲敲打打，查看是否偷工減料。開會罵人更是司空見慣。
　有關領導的書不斷強調，肯授權是領導者一個必要的領導的條件。
　在米勒的「領導者的七次微笑」一書中，他將企業生命劃分成七個階段，從野蠻到官僚到貴族，領導者要展現七次不同的微笑，一旦笑錯了階段，領導者就要失敗。根據每個階段企業家所具有的領導風格，慣以命令式做為決策方式的陳水扁，無疑傾向「野蠻者」的領導風格。米勒對「野蠻者的風格」的描述是：「高度的控制加上直接的行動。他總是親自上場、搖旗吶喊、帶兵作戰。」米勒認為「野蠻者」首要的任務是建立穩固的灘頭堡。沒有認清更大的挑戰而志得意滿，是傾向「野蠻者」領導風格的主管很容易掉入的陷阱。

挫折是工作動力

　「阿扁」的綽號雖然很有鄉土味，但陳水扁的個性卻不具親和力。「這是他的弱點，」濮大威認為，也許過去陳水扁民意代表做久了，說話總帶有批判的口吻，即使他沒有批判的意思，但他的音調卻還是讓人有批判的感覺。「這會讓他大多數的夥伴感到畏懼，」濮大威表示。
　一位熟識陳水扁的法界人士表示，陳水扁「太酷了，」他應該在責難和獎勵部屬之間取得一點平衡。
　或許是過去成長的背景，造就了陳水扁不太開朗的性格。他從小生長在三級貧戶的家庭，在黨外驚濤駭浪時期參與政治，往後接連因「蓬萊島案」坐牢、參選台南縣長落選、太太又因發生車禍而下肢癱瘓，「這一連串的打擊，多少讓他無法以輕鬆的心情去面對人生，」一位曾在選舉時出錢幫陳水扁登廣告的企業人士說。
　但過去所遭遇的挫折，卻成了他工作的動力。市議會總質詢時，陳水扁經常要在台上站三、四個小時接受質詢，旁邊雖然擺了一張椅子，很多市議員也很客氣地請他坐著答詢，但陳水扁總是堅持不肯坐下。「他是永遠打不扁的阿扁，」一位市府的高級主管形容陳水扁。
　「人生就是這樣，面對大風大浪，我是爬起來、走過來了，靠的完全是毅力，」陳水扁認為，不論環境多麼壞，沒有不能成功的事。這就是他的人生哲學。
　事實上，在陳水扁全力投入市政以後，市政府這部年久失修的老舊機器，已經有了改變。

市民滿意施政

　根據中國時報五月二十二日的民意調查顯示，合計有六成六的受訪者對陳水扁的施政表示滿意，持負面看法者佔一成六。比前任市長的滿意度，高出許多。
　「市政府不像過去是個冷衙門，」一位經常與市府打交道的電視製作人表示。老公務員也說，除了林洋港當市長的時代以外，市府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積極過。市府效率的指標——福利社，在陳水扁查勤後收入銳減。「這跟陳市長站在第一線有關，」濮大威說陳水扁對市政有一份急切的心情，令他感到窩心，「統帥身先士卒，站在最前線當箭靶，你還能靜止不動嗎？」
　有人指出陳水扁有點「自苦」，但他凡事以身作則的精神，逐漸在市府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新文化。原來高高在上的官員，也要參加「與民有約」及台北電台的call in節目，接受民眾的陳情申訴，一向很少跟民眾接觸的官員，跟民眾的關係因此拉近了。
　聯合報攝影記者程思迪表示，陳水扁每次外出視察，幾乎都會遲到，原因是他取消了市長的交通前導車。此外官場流行的題字文化，也被陳水扁打破。「他不要這種形式上的名，」市府參事馬永成說。
　在選舉中以「市民主義」做號召的陳水扁，就任後也充分落實以市民為主的精神，處處都以民眾為依歸。最明顯的是，他一再要求法規會建立「惡法不是法」的觀念，儘量朝對民眾有利的角度去「突破」法令。但必須依法行政的公務員卻認為「惡法亦法」。
　例如，陳水扁希望放寬幼稚園的設置標準，但承辦人員認為這涉及修法的問題，而且萬一發生火災，承辦人員要承擔責任。「我們是要幹一輩子的事務官，出了事會被監察院彈劾，」一位市府官員道出他內心的無奈。他認為這種無法體會市府員工困難處境的觀念落差，是陳水扁搔不到「神經末梢」的原因。
　「在組織裡面，感情只是讓人做事比較沒有負擔；但唯有『義氣』才能產生共同的目標，」濮大威認為陳水扁應更用心建立市府的共識。
　陳水扁在競選台北市長時，曾為台北人畫了一個夢：「街路清氣溪全魚，逐工出門沒嚥氣，台北好站起，快樂唸歌詩。」（台北新故鄉）
　從打天下到開始治天下的陳水扁和幕僚們，可能要展現一套完全不同的領導風格，既超越過去的黃大洲，也超越過去立委時代的陳水扁，才能真正打造出「快樂、希望」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