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禧錯讀社會脈動

　司法機關最近雷厲風行，起訴高爾夫球場業者的違法行為。二月底，台中地檢署起訴六家高爾夫球場業主，包括長億、鴻禧太平等。三月中，台北板橋地檢署，又起訴美麗華、幸福等四家高爾夫球場負責人，其中鴻禧集團的負責人張秀政最令人矚目。
　不只是公權力要追究他，連民間的環保團體也在植樹節當天，發動遊行，控訴鴻禧高爾夫球場，涉嫌超挖國土三公頃，且可能危害台北、桃園兩縣的板新水源區的水源安全。
　在企業界，張秀政的鴻禧集團，由於不喜和新聞界接觸，一直予人濃厚的神祕感。外界只知道十信事件後，張秀政接管蔡辰男的來來飯店。但自從二年前，公務人員財產申報實施，李登輝總統公開他的鴻禧山莊別墅和高爾夫球證後，張秀政立刻聲名大噪。
　帶領這波「與權貴為鄰」風潮的鴻禧集團，到底是怎麼樣的企業？一手承繼父業，建立起鴻禧王國的張秀政，為何會成為風波中的要角？
　鴻禧張家其實是出身於一向不輕易曝光的「老國產集團」。目前，老國產一分為三，主要分成：鴻禧、禾豐和永大等三大集團，其中，禾豐集團的資產總額達三百億台幣（營業額超過三百五十億台幣），旗下有三十家公司，營業項目包含食、住、行、資訊、保險，觸角極廣；專注於電梯、汽車冷氣的永大集團，資產也高達一百一十億，營業額也在百億之間。鴻禧集團則以房地產、飯店、藝術收藏著稱。
　鴻禧集團前任董事長張添根是張秀政的父親，今年一月以八十二歲高齡過世，根據故宮博物院院長秦孝儀指出，「是名列全球兩百大藝術品收藏家之一」。四年前，鴻禧集團在台北市仁愛路成立鴻禧美術館，從商、周時代的千年珍寶、青銅器、金銅佛像，到歷代的國寶級瓷器，乃至近代大師張大千、齊白石的名畫，無不具備，被台北藝術界稱之為「小故宮」。
　儘管鴻禧的藝術品收藏斐然有成，但對於鴻禧集團數十年不斷收購藝術品的最大財力來源——房地產事業，總資產的市價，卻因該集團從未向外界透露，且無具公信力的第三者調查公告，而無從估計其真實財力。
　張秀政自稱鴻禧集團旗下的三家企業鴻禧酒店、開發、育樂三家公司，總營業額不過六十億台幣。但由於同業做不到的高官生意，包括李登輝總統、行政院長連戰、總統府祕書長吳伯雄，都是鴻禧山莊的客戶；同時，吳伯雄、國民黨祕書長許水德，也是台北仁愛路鴻禧大樓的住戶。在外界的眼中，鴻禧的影響力，遠超過它的企業規模。
　而鴻禧山莊內七百五十萬台幣的一張高爾夫球證、五千萬元以上的獨棟別墅，光是為了維護山莊內高爾夫球場和別墅，「就有七百人在這裡領薪水，」一位山莊工作人員指出。再加上高官富豪齊聚一堂的實景，很容易讓外界聯想到是台灣目前「金權政治」的縮影。
　立法委員邱垂貞就在鴻禧山莊的大門指控，鴻禧球場違反「山坡地保育條例」，且未獲教育部核發使用執照，總統還帶頭來打球，凸顯出「金權政治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程度。」
　作家兼評論家平路則認為，鴻禧權貴為鄰的現象「對台灣的政商關係，樹立一個很壞的示範，」由於台灣的政治人物缺乏專業倫理的自省，「現在權利的網路和金錢的網路幾乎重疊了。」
　對於這樣的指控，張秀政顯得十分無奈。「過去，我們認為只要做的對得起社會，比較有一些獨善其身的想法，」不過五十二歲，頭髮已斑白的張秀政，在來來飯店的辦公室，感慨的回顧。「這個社會已經沒有理性，變得充滿暴戾之氣，打開報紙，都是燒殺擄掠，有極端分子，就是見不得別人好，」說到他的財富引起社會仇視，張秀政又激動起來。

總統進駐，超級行銷

　單從商業的角度，張秀政賣鴻禧山莊房子給李總統，帶動高官鉅賈紛紛住進鴻禧，是非常成功的行銷策略。「總統就像超級運動明星一樣，他的知名度和影響力就是他的價值，無論他選擇住在哪裡，都能使建商大賺一筆，」台大財務金融系副教授邱顯比，從經濟學的角度分析指出，除非法律對政治人物置產有嚴格規定，否則買賣雙方都無可厚非。而從另一個角度看，鴻禧如果沒有李登輝這個超級客戶，「這個超高價的個案，說不定會賠錢，」他說。
　但在目前快速走向民主、開放的台灣社會，企業的作為如果忽略了民心走向及社會脈動，可能就會付出很大的代價。一位有二十年資歷的資深財經記者表示，鴻禧的政商關係做得很精緻，「完全是台灣的政治環境太畸形，誘導鴻禧這些集團走這條容易獲利的路。」
　評論家平路分析，在解嚴之前，企業界流行往上層決策官員做關係，「因為這是財閥政治很好的庇護，也是企業通往決策者方便管道。」但解嚴後八年，金權政治愈演愈烈，目前社會情緒是十分痛恨金權政治，加上由學者、在野黨立委所領導的次級團體，善用這股情緒擴大影響力，企業界仍未察覺這趨勢，終於成為社會情緒反彈的目標。
　以桃園大溪本地人的身分，加入抗議鴻禧行列的留美博士黃德隆承認，挑上張秀政，對他是有些不公平，因為鴻禧的企業形象還不錯，「他還不算太惡劣的財團，只是我們要凸顯台灣金權政治的惡化，社會風氣的敗壞。」
　過去，張秀政經營的企業如來來飯店、鴻禧開發建設等，多半獲利佳、企業形象不差。張秀政的經營美譽，主要建立在口碑甚佳的大台北華城社區。民國七十七年，內政部通過華城的都市計劃，是台灣第一個私人規劃、建造的都市計劃。

有品味的開發者

　「大台北華城是個非常負責任的個案，」競爭者新來建設顧問劉國基指出，光是開闢社區聯外道路華城路，還有二年前，翡翠水庫取水區的青潭堰，因禾和企業（禾豐和和信辜家合資的房地產公司）整地，導致污染台北市飲水水源事件，他都很負責地處理善後。為了亡羊補牢，同屬張家的鴻禧、禾豐二集團，「大概花了不下一億元，」劉國基說。
　不惜鉅資，挽救水源污染，原因是鴻禧必須全力維繫大台北華城的響亮招牌。而這正是張秀政當年崛起於建築業界的代表作，更是鴻禧集團日後專攻高品質、高價位房地產的特色競爭的關鍵。
　「先不論他的政商關係，純粹就建商而言，他是一個很尊重專業、有理念和品味的開發者，」是建築師也是文化大學市政系系主任陳明竺認為。

鴻禧山莊惹爭議

　三月十八日，春雨連綿，寒意刺骨。走進大溪鴻禧山莊，裡面五星級飯店大溪別館，有不少住宿的遊客，拿著相機到處拍照，內部的陳設，也非常像台北的來來飯店，用古董、國畫、油畫，布置成高雅的氣氛。
　戶外，翠綠如茵的草坪，令人眼睛一亮。有遊客打算冒著細雨去打高爾夫球。因為當天是週末，每逢假日，光是會員要打球，就要排很長的隊。
　在大溪佔地一百九十六公頃的鴻禧高爾夫球場旁邊，有佔地一甲的國內最大的古董店寄暢園（由張秀政的四叔張允中經營），寄暢園前的草坪，擺設十幾隻法國空運來台的綿羊雕像，據稱是法國故總統龐畢度的弟弟所雕刻，每一隻都身價不菲。還有仿江南庭園的名貴盆栽、古董佛像等。總之就是極力塑造一種「高貴的氣氛，非常的唯我獨有（exclusive)，」一位曾被邀往鴻禧高爾夫球場打球的台大教授印象深刻地形容。
　張秀政還特別重視整體景觀和環境保護。「這裡光土壤就有四、五種，原來這裡才八千棵樹，我們種了二萬二千棵樹，多半是土生土長的樟樹和黑板木，因為抗病力高，」提起鴻禧山莊，他如數家珍，但一提到外界看他的眼光，他就激動起來，「誰喜歡用農藥？起訴書說我是幕後主使，這真是構陷！」他不禁失去平日雍容、平靜的氣度。
　在新聞鬧大之後，為了表示他無意侵佔國土，三月十八日，他命令鴻禧山莊的服務部經理洪篤昌，將屬於國有土地三公頃部份的二洞球場面積廢棄，重新種樹，使得鴻禧球場變成只有二十五洞。

華城起家，創業高手

　如果不論鴻禧山莊的爭議性，單看張秀政的經營能力，早在他留日歸國創業，就嶄露出來。在台灣念藝專電影製作科，到日本改念企管，但最重要的是，他早在二十九歲時就自日本引進技術，成立台灣不二乳膠公司（生產衛生套）。第一次創業就獲利，他的堂妹禾豐集團副執行長張信貞形容他「非常有活力，適合創業，」而他日後接連創立的國永建設、永鴻建設、鴻禧開發育樂等企業，都表現不錯。得到家族父執的認可，讓他脫穎而出，打破台灣家族企業「嫡長子繼承大統」的傳統，主掌鴻禧集團經營大權。（雖然張秀政謙稱，他們四兄弟是「分工」，他對擔任常務董事的大哥張雨田、擔任監察人的二哥張秀青的意見，非常尊重。）
　接掌來來飯店，再次顯現張秀政的經營能力。七十四年五月十信事件後，他被勸說接手來來，當時來來負債十一億五千萬，佔來來資產總值的三分之一，且員工人心惶惶，他卻只帶領四位幹部就接管來來飯店。
　他採取利潤中心制，充分授權各部門以五○％的利潤與員工分享，鼓勵員工創造業績。把這個一度風雨飄搖的飯店（當年來來飯店的營業額從七十三年的十六億，掉到十四億，但七十五年又立刻回升到十六億）立刻整頓得上軌道，一年內就扭轉逆勢。
　張秀政的管理風格重視績效，也重視員工的忠誠度。鴻禧美術館的副館長廖桂英指出：「我們希望員工把這裡當做家一樣。」她解釋，美術館固然有家庭般的溫暖和向心力，更重視員工是否能對自己家庭一般的盡心奉獻。鴻禧的古物、藝術研究員，都必須是多能工，除了專門研究、鑑定古物的歷史和價值，更要輪流主辦特展，同時也要求他們學習消防、藝術品的倉儲管理等工作，充分發揮民營企業追求效率的特色。
　尊重專業，肯斥鉅資聘專家，也是張秀政的管理特色。例如，鴻禧美術館，就高薪禮聘曾任嘉士德拍賣公司的瓷器專家史彬士(James Spencer)為館長。英國籍、劍橋大學畢業的史彬士表示，張家真正懂得藝術的品味，且尊重專家，所以他願意放棄香港嘉士德的工作來台。

政商關係的危機

　儘管在藝術品收藏、飯店、房地產的領域，張秀政都斐然有成，問題是，目前他投資的台中鴻禧太平球場，已經因違反「山坡地保護條例」被起訴，企業形象嚴重受創。
　對所有企圖經營政商關係的企業界人士而言，在整套的「陽光法案」（包括遊說法、公務人員利益迴避法、公務人員財產動態申報等）尚未立法完成之前，「社會上的民怨無處發洩，最後聲討的聲浪一定會指向權力最大的人，」台大財務金融系教授邱顯比指出。
　鴻禧的經驗是很好的一課。企業有專業、有高層關係，已不再可恃，重要的是，更要體察目前一般大眾對法治精神和社會公平的渴求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