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細纖維 — 夕陽產業翻身利器

被認為是夕陽工業的紡織工業，最近因新材料科技的加入，出現一線新的曙光。
　就像十年前，台灣電子工業因核心零件－－積體電路的發展應用而蓬勃起飛；紡織業上游的南亞塑膠、遠東紡織、新光合纖等人造纖維廠商，正開發出人纖材料的新源頭︰細度在頭髮四分之一以下，肉眼幾乎看不清，但附加價值高的超細纖維（microfibier）。
　目前，南亞擁有三種超細纖維（全球不過二十餘種），每月生產上千噸；緊隨南亞之後的遠東，去年也開始試量產製程較簡單的超細纖維，「推出時間正好是超細纖維的產品成長期，巿場一片看好，」遠東紡織執行資深副總經理席家宜興奮的說。根據估計，今年六月後，台灣在超細纖維的生產上，每個月可達四千噸左右。

流行風尚

　超細纖維是未來的重要產業明星。根據美國杜邦公司的估計，一九九五年，超細纖維將佔服裝材料的四到五成。而目前的台灣，因為業界產能還不及國內需求的五分之一，「再成長五倍，沒問題，」準備在四月分，以四條生產線生產超細纖維的中興紡織副總經理洪勝興指出。中紡去年營業額一百二十億左右，但今年光在超細纖維上的投資就接近三億。
　這項材料的潛力，可以從去年底在法蘭克福舉行、全球著名的Interstoff服裝展覽會上，日本新合纖服飾大放異彩看出。輕柔透氣的水洗絲襯衫、幾可亂真的人工皮休閒夾克、皮鞋等產品，更由歐美時裝界，飄洋過海一路流行到台北街頭。
　不久前赴義大利考察，工研院化工所人造纖維研究組組長白志中更注意到，以超細纖維製造的人工皮革，甚至取代名牌汽車的座椅皮料，「車主往往錯認為是真皮，」白志中說。
　台灣本身不生產絲、棉等天然纖維，但是在強大石化工業供應原料的優勢下，由化學纖維製造的人造絲產量卻是全球第二位，超細纖維主要材料的聚酯長纖產量更佔世界第一位，具有舉足輕重的競爭地位，假如真能緊緊追上日、美等先進國家的超細纖維技術，等於保住台灣紡織業對外競爭的命脈（表一）。一名人纖業者指出，過去紡織業為台灣帶來重要的外匯，「有了超細纖維材料，紡織業應可再展雄風。」
　因此，就連經濟部工業局訂定的公元二千年，台灣十大新興工業中，超細纖維也和光電半導體、精密陶瓷等並列高級材料工業。「超細纖維是未來人纖業一定要走上去的路，」工業局四組廖尚文科長強調。
　超細纖維的一鳴驚人，源於四年前日本人纖業推出效果奇佳的眼鏡擦拭布。這種比天然纖維還要細，又具有天然纖維吸水、透氣特質的人造絲，正如同積體電路在電子工業上的廣泛用途，重新定位人造纖維在高科領域的地位（表二）。

「洗錢」遊戲

　例如，長纖的超細纖維可以應用到傘布、滑雪裝；短纖超細纖維可以仿棉、仿絲，加強硬度則又與皮革無異。透過重組、複合、改變的技術，賦予纖維新特性和新生命後、「人造絲可以根據不同對象需要，提供不同服務，」福懋興業第三事業部經理李敏章解釋。福懋最近也將與美國杜邦合作，進行超細纖維的織布加工。　
　日本打響了超細纖維的名氣，也把超細纖維變成高價位人纖產品的關鍵材料。習慣緊緊掌握競爭核心的日本，除了在超細纖維產品上以價制量、避免打壞巿場，更嚴格控制材料和技術的出口。
　但為了甩開大陸、東南亞的緊追不捨，台灣的下游產業卻是急待超細纖維材料以提升產品競爭力。以極少數有辦法取得日本人工皮革的台灣製鞋業者為例，採購價格不但高，過程還要鬥智。
　根據一名熟悉內情的人士指出，去年，台灣對日本採購人工皮革，往往是先透過日本的公司向商社訂貨，貨出廠後必須在日本國內轉運數程，等原廠查不出貨品去向後才運到台灣，「等於一場『洗錢』的遊戲，」他指出。

連鎖反應

　在超細纖維技術自主的路上，台灣走來也不輕鬆。以技術領先國內其他人纖廠的南亞塑膠為例，從研發到成品，足足花了七年時間。目前已推出三種超細纖維的南亞，回溯這段過去八年的經驗︰「派人赴美、日、歐洲收集超細纖維樣本，再加以消化吸收要三年，提出自己構想並摸索、修改製程又是四年，」一位全程主持這項材料開發的南亞塑膠重要幹部指出。
　外商眼中，技術水準僅次於日本的南亞，目前生產的超細纖維主要應用在軟皮手套和高級布料上面。和傳統人纖材料比較，光是原絲的價格就高了四倍，更重要的是「供不應求」，南亞塑膠纖維事業部經理林振鈴滿意的說。
　南亞起跑，連帶也引發國內其他人纖業者的連鎖反應。今年一年，遠東、中興、新光、東雲等人纖大廠紛紛調整生產線，一邊研發、一邊試量產的投入以高級布料為主的超細纖維生產行列。對於這種「打跑戰術」，一名業者苦笑著說︰「理了頭，總不能不洗頭。」　新光合纖總經理吳東亮更以競爭的觀點指出︰「整個人纖產業已經到了不能不發展新纖維和新布料的階段。」他指出，業者除了要考慮本地產能的消化外，還注意到印尼、泰國和中國大陸在傳統人纖上的急起直追，「競爭對手是來自海內外。」新光合纖目前每月試產四噸超細纖維，並計劃在明年六月推出兩種大量生產的超細纖維材料。

現場經驗強

　台灣起步晚卻能迅速反應，關鍵在於國內的人造纖維產業規模夠大，產業技術和經驗也經過長時期累積。
　過去三十年，台灣以「逆向整合」的方式，發展出一整套完整的紡織工業體系，也使得體系最上游的人纖工業，在不虞下游需求的情況下逐漸擴充，形成年產值一千億台幣，佔全國工業生產總值二•五％的重要工業。
　台灣區人造纖維製造公會總幹事陳慶衍指出，早年，人纖工業因為依附下游紡織業，免不了經過「價格由下面訂上來」的弱勢階段。
　但是隨著下游蓬勃發展，人纖業產能也拚命擴充，不但能充分滿足下游需求，也有影響國際巿場價格的競爭力。
　「全球要買化纖幾乎都會說一聲『到台灣去問問看』，」陳慶衍說。
　競爭力的背後，是三十年生產現場的經驗累積。遠東紡織董事長特別助理包立言表示，先進國家也許在機器設計能力上比較強；但賣設備給台灣的同時，也會反過來觀察台灣人纖廠的現場運作表現。
　更進一步，遠東、新光、中興、東雲等人纖大廠，縱使規模不如南亞，但是相較其他產業，仍然是國內少數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大企業。他們以財團實力挑戰新科技的做法，也是其他產業所難向背。

各家做法不同

　例如，遠東紡織為聚酯長纖（生產超細纖維主要原料）投資二十億元的做法，「放到別的行業，幾乎等於一般公司一年營業額，」一名個人電腦業者不勝羡慕的說。
　相較之下，有意踏進超細纖維領域的中小廠商，勢必以更積極的研發才能奏功。三年前，以台灣化學纖維（台塑關係企業）一批工程師為班底組成的聚隆纖維，「從公司開始第一天就投入超細纖維的研究，」聚隆業務經理王克璋指出。
　去年底，聚隆成功推出只有○•五丹尼（一丹尼等於九千公尺長，一公克重的單絲）的尼龍超細纖維，時間上還比老東家快一步。
　而過去發展合成皮的三芳化學，因為看好超細纖維在人工皮革上的潛力，乾脆和工研院化工所合作，透過化工所移轉研究成果及協助設廠，準備今年踏進生產超細纖維的隊伍。「從合成皮到人工皮革，日本就是這樣的過程，」坐在以紅藍灰三色合成皮裝飾的會客室，三芳化學副董事長王敬堂樂觀的說。
　去年營業額近三十億，也是國內PVC皮領先廠商之一的三芳化學，看多了國內製鞋、皮包產業的起落興衰，在超細纖維投資上多達二億三千萬元，「光在低級品中打混仗不對，趕快升級，」王敬堂簡單明快的說。
　嶄新的巿場儘管誘人，業者首先面對的，其實是產業老問題－－管理。

全面管理

　「高科技就是談管理，」業務中不少是在紡織與人纖業中的惠普科技台中分公司經理杜家濱脫口而出。在他的觀察中，相較於傳統人纖規格固定、製程單純，超細纖維產品趨於少量多樣，製程也繁多複雜，廠商因此也面對從開發技術、製造流程到巿場資訊的全面管理的挑戰。
　「管理如果沒做好，競爭力一定減弱，」他提醒。
　更進一步，台灣要在高科技領域中的超細纖維上談自立，目前產業結構中織布和染整的環節也急待加強，否則「上游做出來，下游接不上，這個產業只能算成功一半，」福懋李敏章觀察。
　織布染整環節所以重要，李敏章解釋，主要是超細纖維太細，還需要經過中游的開纖和染整等加工動作才能了解材料本身異常程度，「改進動作應該是下游提示上游。」
　然而，相較於目前，原料廠商發展自己的製程，染整廠則前往日本、歐洲尋技術，雙方缺少銜接，紡拓會專員王能賢指出，整個超細纖維產品開發出現「時間差」。
　要跨越這條鴻溝，南亞在六年前找到與染整方面的佳和實業合作，首先開了產業上下游聯手發展超細纖維的例子。

重建產業結構

　「佳和是替南亞當先鋒，」佳和實業副總經理莊榮場笑著說。坐在剛粉刷過、油漆味未退的辦公室，他興奮中帶著驕傲的指出，雙方合作關係從最基本的原料染整到研發經驗交換、互動密切的結果，南亞的超細纖維頭一年還只能做女裝和時裝布料，第二年就衝上夾克和風衣布料。
　南亞積極建立下游關係的同時，做為人纖業龍頭之一的遠東也急起直追；跨出整合人纖、假撚、織布、染整等四級廠商聯手成立新公司宏遠興業的行動。這家資本額十億，三年前成立，專做超細纖維材料加工和高級布料的組合公司，是遠東把超細纖維送進巿場不可缺少的觸角。
　這也凸顯了九○年代紡織產業發展新趨勢︰當年由紡織業下游逆向整合結果的人纖工業，如今正扮演著回頭重建產業結構的角色。
　但是，要扮演好這樣的角色並不容易。一位觀察者指出，不同於三十年前「進口替代」時期的產業環境和任務，人纖業者今天面對的是以高科技直接與日、美過招，「成敗的試金石更繫於經營者本身的國際視野和企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