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滿娛樂、刺激的二十世紀,有什麼活動能使成千上萬人為之瘋狂?
在香港,是賭馬。
在歐美,是四年一度的世界足球大賽。
在台灣,是違法賭戲「大家樂」。
深夜零時,彰化八卦山南麓,一座埋著七具屍首的孤墳附近,聚集了萬餘人,車水馬龍,喧囂震耳。墳前燒香膜拜的信徒,個個口中唸唸有詞,祈求面前的沙盤浮現幸運號碼;酬謝的野台戲吵吵嚷嚷演著電影「賭王鬥千王」,吸引趕來看熱鬧的民眾圍觀;賣肉圓、冬瓜茶和賣香火紙錢的流動攤販也聞風而至。香煙繚繞的熱鬧聲中,彷彿做醮迎神的景象。
相距不到一小時車程外的台中縣大雅鄉上楓村,田野間一座收容孤魂野鬼的「大眾爺公廟」,也有上萬人群集,屏息靜觀乩童做法,寫出籤詩暗示中獎號碼。一雙雙期待的眼光,隨著乩童的抽搐而顫動。
社會成了大賭場
連韋恩颱風過境,也不曾掃去賭迷們的興致,反而以韋恩登陸的陽曆和陰曆日期(二二、一七)為幸運號碼,踴躍下注。災情慘重的中部地區,搶購號碼的狀況尤為熱烈。模仿大家樂對號方式的賭戲,更紛紛出籠:愛國樂、馬上樂、天天樂……充斥市面。也引起無數糾紛,甚至兇殺案。「現在全國有三百多萬人在玩大家樂,社會已經變成一個大賭場,」立法委員林永瑞在質詢時痛切地說。
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家樂自去年七、八月出現後,半年內即迅速蔓延,在中南部醞釀出銳不可當的聲勢,自有其誘人的魅力;而賭博與神鬼、巫術、慶典結合,更有盤根錯節的因素在。「不能把它視為純粹的賭博行為,」台大心理研究所教授黃榮村指出。
多位學者專家從「滿足需求」的角度分析,大家樂出現在經濟基礎已相當豐厚,但文化、精神面仍然空虛的台灣社會,正好填補了空檔,也無意間為台灣社會做了一次民心民情的反映。
客觀而言,大家樂本身具有吸引人的條件-容易玩、獎金高,中獎機率高達三%,參加的人只要花三百元或五百元,就可以從○○到九九共一百個號碼中任選一個,開獎時以愛國獎券貳獎三組號碼的末兩位數字為中獎號碼。獎金是賭注的十五到十九倍,比愛國獎券加倍有魅力。
最近兩、三個月發展出來的「愛國樂」,則以第一特獎的末三位、未二位數字為中獎號碼。對中三位數的機率雖為千分之一,但獎金達五百倍;對中二位數的機率是百分之一,獎金也有七、八十倍。
猜中一次就發財
「猜中一次就有錢了,」一位每次下注幾萬塊錢的彰化賭迷殷殷期盼的說。滿腦子發財夢,想憑運氣撈一筆的人可不只他一個-一位住在南投的貨車司機,只要手上有錢,就全數拿來賭大家樂,不中四處借錢,中獎則加倍下注。祖先世代務農、只有小學畢業的他認為,要發大財唯一的機會就是玩大家樂。當家人勸他節制時,這位四十三歲的貨車司機斷然回答:「要發財,就一次給它發了吧!」
升斗小民心存僥倖,已經擁有汽車洋房的人,也不放過這個致富的可能。於是,有人開BMW到彰化八卦山拜墳「求號」,也就顯得沒什麼稀奇了。
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瞿海源指出,台灣原是移民社會,為了求生存,人會傾向追求現實財富和保平安。後來經濟雖然發展了,社會仍然沒有孕育出更高層次的理想,停留在一味追求更多財富的階段,許多人抱著撈一票的投機心理。
這種金錢掛帥的社會風氣,使得原本就吸引人的大家樂如虎添翼,賭風刮到處,所向披靡。為了中獎,必須設法「選對」號碼。上焉者寫電腦程式,試圖找出愛國獎券開獎模式;下焉者求神問卜,乩童、算命人、孤魂野鬼、百年老榕、甚至流浪街頭的精神病患,都成了請教幸運號碼的對象。以致中部地區流傳,要中獎,就得「活人問死人,正常人問瘋子」。
世間有神冥?
「玩大家樂以後,我更相信世間有神冥,」一位黝黑圓壯的建築商人神態認真的說,他雖已輸掉四十幾萬元,仍然趕十幾公里路,從神岡鄉到台中大雅鄉的大眾爺公廟,等候乩童出籤言。
這位賭之以恆的建築商,坐在廟旁大樹下的水泥凳上,一邊看野台戲放映的電影「舞女」,一邊說,這個廟的謝戲都排到三個月後了,可見很靈。只是運氣還沒輪到自己,所以悟不出神意,不要然怎麼沒想到「雙馬相隨沒進退」的籤言是暗示「五五」。(據有後見之明的人說,今年是虎年,算起來馬排第五,按籤言意思,五五是幸運號碼。果然當期中獎號碼之一就是五五。)
「大家樂加強了社會大眾不理性的信仰,」瞿海源解釋,民間信仰認為,正廟正神和孤魂野鬼都有超自然的力量,不過神明各有所司,未必有求必應,何況求的是賭博得勝。但孤魂野鬼沒有特殊功德或修練,無人祭拜時怨氣難消,就會作祟。如果有人祭拜,不但不作怪,還會受賄似的有求必應,例如保佑小偷行竊順利或賭徒贏錢。
觀察者指出,這些小廟最初可能碰巧猜中號碼,馬上吸引各方財迷心竅的賭徒來參拜。一傳十、十傳百,就成了香火鼎盛的廟,神棍還可以趁機出售「神意指示」的籤言,大發賭博財。
游資的新出路
俗話說:「十賭九輸。」中獎率三%的大家樂賭戲自然也逃不過這條鐵律,為什麼全國還會有三百多萬人口掏錢下注,飛蛾撲火?許多人認為,這正顯示龐大的社會游資苦無去處。
「反正私房錢,擺著也是擺著,」一位有兩個孩子的家庭主婦說。她瞞著做鐵窗生意的丈夫玩大家樂,輸掉七千多元後,仍然興緻勃勃,四處打聽那個廟預測幾號會中獎。
一位三十多歲、篤信基督的工程人員,在同事大力慫恿下,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簽了五千元,結果全數泡湯。「只是娛樂娛樂,」他笑笑,一點也不在乎的說。
「超過五千億的郵政儲金,和二兆五千多億的各種金融資金,都在找出路,」東海法律系副教授林 騰鷂說,股票市場不健全、銀行爛頭寸過多,迫使大量的游資流向大家樂,憑運氣以錢滾錢。
到底有多少資金在流向大家樂,是很難估計的。
大家樂流行以前,愛國獎券每期銷售四億多元,一半以上收歸國庫,其餘的做為彩金流回大眾手上,因此每期吸走二億多元,大家樂流行以後,愛國獎券節節敗退,每期銷售不及二億元。
每期跟著愛國獎券開獎的大家樂,全部賭金的一○%歸組頭(莊家)所有,九○%做為彩金流回大眾手上。據省政府非正式估計,全省莊家從每期大家樂吸走的資金約三億元。換句話說,每一期就有三十億元的資金(賭注)流動一次,所有組頭一年吸收一百多億的游資。
但是這估計可能太過保守。
以八月十五日開獎的第一一三九期為例,由於許多人簽了「七七七」而中獎,光是高雄市,就有近百家獎券行一日之間被領走五億元以上。
「玩大家樂的人比大家想像的還要多很多,」中部某分局一位刑警說:「我們了解最透徹,但實情不能講,講了會增加我們工作負擔。」他指出,參與的人各行各業都有,九○%以上是中下階層。
有些學者分析,大家樂在去年夏天開始風行,與經濟不景氣和高失業率有關。
去年八月份,台灣地區失業率曾達四•一%,是十年來從未出現的最高紀錄,當時台灣有三十二萬人處於失業狀態(見天下雜誌第五八期)。
失業者的新行業
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胡台麗,今年舊曆年在大家樂賭戲最盛的台中市南屯區,逗留了幾天,赫然發現一些失業或生意陷入不景氣的民眾,競相成為大家樂組頭(莊家),以增加收入,缺錢的人也省吃節用踴躍下注,希望中了獎就不用為失業煩惱。
賭風最盛的台中,東海大學社會研究所教授張華葆有一次到車行修車,卻找不到工人,「原來全都跑去玩大家樂了,」他說著,寬闊的額頭縐起幾道深紋。
張華葆擔心,原本善良、勤奮的農工階層都玩起大家樂,整個社會勤勞工作的風氣會受破壞,犯罪率、家庭問題可能隨著增加。
截至今年上半年,光是台中市就有四百多個主持大家樂的案件移送法辦。但這也只是殺雞儆猴的極少部分,「如果全力去取締,其他事就不要做了,」台中市長張子源認為完全靠法律制裁不是辦法。
學者認為,在政府取締之下,這項違法的賭戲,竟於短期內在全省公然流行,再次暴露公權力式微,是非分際已呈混亂,而某些獎券行因為拒付愛國樂的高額彩金,促使賭迷尋求黑社會暴力來討債,更使社會法治面臨嚴重挑戰。
政大法研所所長林山田指出,參與大家樂的大眾都抱著玩票、試一試的態度,沒有犯罪感;主持的人雖怕被抓,但有厚利可圖,必定抓不勝抓。
「現在做組頭,比開工廠卡好賺,」彰化一位四十多歲的莊家,叨著煙悠哉的說。早些年他搜購破銅爛鐵,每個月有四、五萬收入,去年經濟不景氣,收入慘跌到一、二萬元。正打算上台北,擺攤位賣燒肉雞,恰巧賭風吹到彰化,他乾脆當起小組頭,現在每個月賺十幾萬元。只要情況穩定,他會一直做下去。
「想辦法弄個軍警界聞人送的匾額,」他指著牆壁說:「掛在那,便衣刑警就不敢來吃紅了。」
最熱烈的擁護者
然而,出產豐富稻米、蔬果的中南部,竟成為大家樂賭戲最肥沃的溫床;勤儉的廣大鄉民在短短半年內,竟成為非法賭博最熱烈的擁護者;除了經濟面的因素外,是否也反映社會有某些缺陷?
心理學家黃榮村分析,民間有一些「需要」要滿足,但又不知道需要什麼,大家樂剛好滿足這些需要,因此能在轉眼間令萬民瘋狂。
每天,打開各報地方版新聞,總少不了大家樂的消息。翻到分類廣告欄,擠滿了「準,專攻貳獎,每期五百元」、「兩千元買幸運號碼,不中退錢」的小廣告。在中南部,從市場、美容院到公家機關、私人工廠,都可以聽到各種有關大家樂的新鮮趣聞。「沒玩過大家樂的,會被人笑不正常喔!」台中市議員張國輝說自己就被笑過。
「長久以來,我們沒有一個可供大眾共同感奮(enjoy)的社會活動,」政大心理研究所副教授陳皎眉感歎。
多位學者也感慨,除了早期的少棒運動,台灣社會一直沒培養出兼具發洩和凝聚功能的社會、文化或競技活動,社會顯得沒有活力,只沈溺於低層次的吃喝玩樂和怪力亂神。
心理學者解釋,人在苦悶、不確定時,特別敢孤注一擲。去年以來一連串的災變、金融風暴、欠資糾紛等事件,使整個社會籠上信心危機和無力感的陰影,沒有一點歡愉。
「賭博所產生的控制的錯覺,……提升我們日益下墜的自信心。賭博並不只是經濟行為,還是代價昂貴的心理治療,」東吳心理系副教授吳正桓,曾翻譯一篇賭博心理的文章中如是說。
反觀外國的社會活動,美國政府動員社會力量修復自由女神像,就是最好的例子。由經營克蕾斯勒汽車「反敗為勝」的艾科卡出來籌款,白宮則策畫生動有趣的文化活動,慶祝自由女神百歲生日,全美有一千三百萬人參與這項活動。神像揭幕典禮,更由美法兩國總統共同主持,場面莊嚴感人。
阿根廷總統艾芳新,在給贏得世界盃冠軍的阿國足球隊的祝賀電文說:「你們為全國樹下榜樣,更給了我們所需的歡樂。在我們極度憂傷和諸種困難亟待解決的時候,一點小歡愉是阿根廷人民所需要的。」
韓國舉國上下也為舉辦今年的亞運、後年的奧運興奮莫名,全力以赴。不少人反問:台灣呢?
心理學家黃榮村表示,從正面意義看,大家樂的狂熱,顯示台灣有一股由閒錢和閒暇組成的力量,這股「流竄的社會力量」,能不能受到良好的疏導、運用,有待政府多費心思,設計、舉辦有意義的活動供大眾參與。
至於愛國獎券和大家樂何去何從,中華經濟研究院馬凱、東海法律系林騰鷂都主張,應從全盤社會成本來衡量。禁絕既不可能,不如將愛國獎券改成外國彩券的方式,以有吸引力的合法彩券,取代非法的大家樂。
最近,大家樂的上報頻率,已比五、六月份降低不少。廟會活動減少,抱著好奇心理看熱鬧的民眾也漸漸散去。然而,熟知內情的人指出,幕後默默下注的人並未減少,賭注也越來越大。一齣歷史諷刺劇即將在大眾心中落幕,但背後那個揮之不去的問題,卻仍大聲的迴響著:下一個令台灣社會共感興奮的活動,將會是什麼?(謝慧娟改寫)
所謂「紙醉金迷」 -心理層面看大家樂
文—黃榮村
大家樂賭戲和附帶的集體活動,背後有其正面和負面的意義,不應視為純粹的賭博行為。如果說,古代詩經中的國風篇反應了當時的民心民俗,大家樂賭戲何嘗不是當今一種民心民情的反應。
為什麼大家樂能掀起大眾熱烈參與的風潮?可以從兩方面來說:一是它的玩法使人產生「控制的錯覺」;一是整個社會環境的推波助瀾。
賭徒的謬誤
大家樂的一般玩法-從○○到九九共一百個號碼,供下注的人自由選擇,中獎機率是三%(約三十三分之一)。由於對號碼可以做主觀的選擇,使人連帶覺得對尚未發生的事可以控制、預測。中獎原本是隨機性的事件,也被人主觀地期待為非隨機性事件。因此主觀中獎率遠高過客觀機率(三%),這就是「控制的錯覺」。
因為有這種控制的錯覺,賭的人就會覺得希望無窮而不斷下注。有的人甚至以為,中獎率既然是三十三分之一,那麼玩三、四次不中,玩三、四十次總會中一次吧?其實這是賭徒的謬誤,因為每一次的中獎率都是獨立的,都是三%,不會因為多玩幾次,中獎率就提高。
自由選擇號碼,會給人「自己選的是幸運號碼」的錯覺,如果是由「神意」指點而來的號碼,更能加深這種錯覺,以為一定會中獎。可供挑選的號碼只有一百個,求神問號的人卻是成千上萬,所以每一次都有人因為求神而中獎,酬神謝戲自然不斷。有聲有色的廟會活動,把不玩大家樂的人也吸引來看熱鬧,聲勢顯得更浩大。
在二、三十年前,廟會活動是很熱絡的。藉著廟會,村與村可以互相往來,大家談農作、談村的生活,有聊不完的共同話題。後來工商業逐漸發達,人際關係逐漸疏遠,鄉村的廟會活動也慢慢失去意義;沒有了共同的話題,人的心情也比較緊張,而無處宣洩。
大家樂的問號、謝戲等集體活動,剛好滿足許多人對舊時廟會氣氛的緬懷,同時也提供大眾共同的話題,不論是賭迷或看戲的人都有參與感,也覺得好玩,可以打發晚上的時間,大家都很爽。
缺乏正當娛樂
大家樂賭戲明明有娛樂的功能,社會輿論卻普遍認為這種娛樂不好,那麼是不是顯示社會缺乏正當的娛樂?
從消極面來看,大家樂不只反映大眾的宗教迷信,也反映出「政治上的迷信」。例如,賭迷們流傳「○二」絕不會中獎,他們認為這號碼與台語的抗議諧音,政府絕不容許「抗議」出現。謠傳如果愛國獎券開出這個號碼,必定重開。
像這樣把一些不相干的東西,都牽扯上大家樂的猜號,一方面反映了民間對政治、社會的評價;一方面反映教育、社會的進展,並沒有提供大眾理性的思考法則。大眾對真正的因和無關的因都分不清楚,因果關係的判斷也不經過理性的思考。這是不是顯示我們的填鴨式教育有問題?
然而,從正面意義來看,大家樂的集體狂熱,反映出台灣有一股「由閒暇和閒錢組成的社會力量」,只要有共同的話題和興趣,就可以動員起來。假如要疏導、善用這股力量,那麼如何「將政策包裝得更有趣」,或舉辦有意義的活動供大眾參與,將是值得政府深思的課題。(黃榮村為台大心理研究所教授)(謝慧娟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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