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億元的科技大冒險 — 積體電路大廠一些問題

　前兩年，華智、國善和茂矽等海外學人，帶回設計出來的超大型記憶積體電路，和準備來台投資的承諾，更使台灣積體電路行業，氣象一新。

　但去年下半年，其中兩家廠商紛紛把產品移往日、韓大量生產，讓在台灣開發完成的產品，徒然成為競爭國出口算績上的新點綴。

　廠商在把產品移出時所提出的解釋，都是台灣缺乏馬上能用的大量生產設備，而他們產品生命週期太短，必須馬上量產才有可能回收。

　為了向立法院對這件事「在政策上有個清楚的交待」，行政院於是急急召開院會，決定將前經濟部長徐立德提議投資一百億到超大型積體電路發展的計劃，付諸實現。去年九月宣佈將新建VLSI「常造服務公司」，以民營方式，為世界任何超大型積體電路設計公司代工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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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指出，決策過程是政務委員李國鼎提議，讓剛從美國來台任新職的工研院院長張忠謀，在院會向俞國華院長提簡報。據政府高層人士指出，張院長在過去十年內，不斷回國給電子工業建議。以他在美國管理積體電路大公司的經驗，他已經是美國半導體工業少數權威人士之一，對台灣應和何發展超大型積體電路也早有看法。

一百億的大冒險

　一位熟悉內情的人士形容，張院長連夜趕出的簡報，在院會受到俞院長極為肯定與「難得」的支持，決議要設的廠。參與決策的首長，除俞院長、李政務委員外，還有交通銀行董事長謝森中。

　迅速的決策過程說明決策者對這場一百億的大冒險，都有強烈的決心。但也有人懷疑台灣大量生產超大型積體電路的能力。

　張忠謀卻信心十足地指出，台灣不僅有研究發展超大型積體電路的能力，還有大量生產製造的條件。他舉日本跟美國在超大型積體電路競賽上的成敗，來解釋台灣製造代工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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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忠謀分析，日本製造廠商產品良率很高（yield rate－每片晶片上，可得品質優良的積體電路數目，是積體電路成本競爭成功的關鍵。），主要是因為生產線上的人才水準高。許多有經驗的生產管理人員，都是有工程學位的大學生，連工人都不乏有學士學位的。相較之下，「美國的領班好像從街上拉來似的，」張院長形容。

　除此之外，日本廠的團隊精神高，而流動率低，在特別需要經驗配合的積體電路生產線上，這兩個因素尤其重要。

　台灣的工作人員，在張忠謀眼中，教育水準比美國高。只要有合理的待遇，也能夠維持低流動率和高士氣。目前最缺乏的，就是大筆資金和冒險的勇氣，所以一百億新廠值得一試。

大廠還在招資階段

　政策決意到現在，已經三個多月，去年九月底工研院一位負責人表示，預計今年四月就能開始生產。但是，根據張忠謀最近的說法，大廠目前「還在招資階段」，在幾次公開場合記者的追問下，答案也不多於這六個字，至於計劃內容、進行方式是什麼都還不明確。一位批評者指出，正「因為這個大廠的不穩定，所以民間投資者都很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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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招資階段，張忠謀承認，最大的問題還在投資者是誰。因為政府堅持新廠必須民營，因此政府只願出五○％以下的資本，其他股本需由民間認股。華智、國善和茂矽等三家超大型積體電路廠商，都表示未受激投資。也有報導指出，三家廠商都已拒絕投資新廠。張忠謀卻毫不客氣指出：「他們沒有錢，還在找人家投資，為什麼我們要找他們？」

　於是，到底什麼人能負擔這樣大的投資仍是懸案。工研院副院長胡定華曾經表示：「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短期來說投資報酬是不好的。」工業局一位官員認為：「一開始就跟人家說不賺錢，還有誰願意投資？」到目前為止，民間投資者對新廠的興趣似乎是微乎其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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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有人認為百億大廠應該國營。太平洋電線電纜企劃部經理龔華山認為，政府堅持新廠民營是「魄力還不夠」的作法。既然積體電路亡經成為國與國競爭的基礎工業，又是「吃錢」很多但回收很慢的行業，政府決定非做不可，民間投資意願又不高，這都符合當初任何國營事業設立的標準。龔華山進一步指出，政府在這種衝鋒陷陣上的缺乏魄力，「民間就更退縮了。」

　一位電子業者甚至認為，「另外一個中鋼模式」未嘗不是解決目前投資困境的方式。雖然國有，但是民營，只要經營得法，並不見得所有國營企業都「必須失敗」。

張院長的奇招

　但一位政府高層官員卻指出，高科技工業因反應速度要快，不適合國營，而且「中鋼模式」是在特殊情況下的特殊產品（當時行政院長是蔣經國，中鋼董事長馬紀壯，總經理趙耀東）。如今時過境遷，想重造一個特殊體制談何容易，是「可一不可再」。另外，國營的形式對延攬高科技人才，也有很多限制，所以國營企業的方式政府不予考慮。

　在民間投資意願不強，百分之百國營形式行不通的情況下，張忠謀院長的「奇招」就是引進外商投資。據報載，荷蘭飛利浦已經表示對投資百億大廠有興趣，但是張院長不願證實。政府決策核心一位官員卻表示，俞院長已經答應，只要有飛利浦這樣等級的外商願意加入，建廠就可馬上開始進行，「然後再去拉其他的股東」。而且飛利浦也將不是最大的股東，控制權仍將在中方手中。

　據一位業者推測，未來的外商投資者，可能多以積體電路廠商為主。世界企業聯手的趨勢，在半導體業也不例外。外商多半需要可以低成本大量生產的海外製造者（second source），台灣的條件足以贏取這些大廠。

　一位消息來源並指出，經濟部與財政部正在研討改進獎勵投資條例，將原來因增資或設備更新可提列的投資抵減條例，改變成只要投資到「政府核准的」高科技工業，就可享受更高的減稅優惠。屆時，民間投資意願或可提高。

　百億大廠另個引人關注的焦點問題，是未來誰能經營管理這個新廠。張忠謀承認台灣還缺乏「對管理這個大公司生產線有經驗的人」。但是他卻不認為找人是大問題，因為他在國外認識不少對積體電路生產有經驗的人，甚至可以找美國的「尋才」公司幫忙徵僱美國人來擔任。

　「雖然我們不做推銷，但以後產品的顧客主要還是美國公司。所以主管必須已經做到相當地位，對（超大型積體電路）最新生產技術很熟悉，又可以和國外的顧客溝通，」張忠謀指出未來管理人才的條件。

　找外商投資，讓外國人管廠，使業者不禁懷疑這個「真正台灣的廠」的國際化程度，對台灣的影響。張忠謀卻指出，雖然部分投資者可能是外國人，但是未來仍將堅持經營權屬於台灣。一位業者也表示樂觀，認為外國管理者只是僱員不是老闆，「為什麼很多外國人可以用中國人，中國人卻不能用外國人，」他反問。

生產什麼?

　建廠過程中的第三個問題，是百億大廠將生產什麼產品？張忠謀的構想之一，是生產專為客戶訂製的超大型體積電路（ASIC－spplication specific integrated circuit）。根據估計，到一九九○年代，記憶超大型積體電路的需求將大減，而訂製型積體電路需求則大增。根據紐約時報，在全球電子業不景氣時，目前美國加州矽谷少數幾家仍然賺錢的超大型積體電路廠商，都是生產訂製型積體電路。LSI Logic就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也將生產時下熱門的記憶及邏輯積體電路。

　儘管張忠謀擔保未來新的生產線可以應付任何功能的積體電路（記憶積體電路，邏輯積體電路等），一位業者仍然認為這是過份樂觀。他指出，百億大廠若什麼都做，就可能每樣都做不好。產品複雜的結果，品質必受影響，競爭力也跟著降低。專精特有幾樣產品，是比較實際的作法。張院長則解釋，只要製程相似，產品種類多少不是問題。未來百億大廠的作法將是「用幾個少數製程，做很多產品」。

　關於百億大廠的另個問題，是對國內原有三家超大型積體電路廠商的處置。三家廠商除茂矽之外，都堅持要有自己的廠房。華智表示絕對需要一個先驅實驗廠房（pilot line），國善第二期擴建的廠房也已動工，預計明年上半年可以完成。三家以往資金來源，及未來擴廠計劃，都還要靠政府投資與貸款。政府目前「集中投資」在百億大廠的決定，對這些廠商的擴建計劃，都有影響。

大賺或大賠

　工業局一位官員指出，大廠的風險極高，「放大錢的作法，不是大賺就是大賠。」而且，百億大廠集中投資的作法，很可能讓原來的三家廠商移師國外。雙重風險的壓力下，讓台灣發展超大型積體電路的努力，可能兩頭都落空。

　在投資者是誰？管理者是誰？產品是什麼？其他業者怎麼處理等問題都還沒有肯定解答之前，一位業者批評百億大廠建廠過程到目前為止，是除了政府的態度，到處都充斥著「不肯定」。

　胡定華副院長卻不急不緩指出這些疑慮都是小題大作。他認為設置百億大廠的作法，只是把成功的可能性提高，即使失敗，也只算賭輸一個回合。「我們是想如果有兩個週期（積體電路工業一個週期約為三年）還活不下去的話，就不必再做了，等將來再伺機而動，」胡副院長說。

　破釜沉舟的決心可能只保證贏得這場一百億台幣大冒險的一半。另外一半，還要看決策者能否迅速解答有關百億大廠的一些基本問題。

　一位財經首長慨歎，繼大汽車廠之後，大一點的技資計劃越來越少，百億大廠是比較可以期望的策略。但徒有策略，不能快速推動，就會像以往許多台灣想出來的計劃一樣，被韓國、新加坡的決策者抄襲而去。

　眼見韓國小汽車轟隆開入美、日市場，「要做就快，不然就別做」的警語就特別怵目驚心。否則，百億大廠極有可能再步入大汽車廠的後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