汙染剋星 — 環保局長莊進源

隨著戴奧辛毒物、內湖垃圾山及淡水河變黑的公害報導，要求環境品質的聲浪，最近突然在我國洶湧起來。民眾急著看環保人員如何盯住工廠負起防污的社會責任，使得我國環保工作的拓荒者∼衛生署環境保護局局長莊進源，頓時成為企業界交相指責的對象。
　
做別人不做的事
　
　三十年前，莊進源為了「做別人不做的事」，一腳踏入環境科學的領域，卻從此馬不停蹄。
　民國四十六年，聯合國派一位專家來台灣，協助我國推動環境清潔工作。那時，很多醫衛人員忙於從事自來水供應及傳染病防治的工作，但剛從台大化工系畢業的莊進源，卻自告奮勇，動腦筋處理垃圾。
　他在屏東縣一個鄉下的墳場附近，自己設計篩子、輸送帶，再把各地收集來又髒又臭的垃圾分類、堆積、澆水、送風，並紀錄每一小時垃圾堆的溫度變化。
　就在這兩年化腐朽為神奇的實驗中，莊進源首度研究出垃圾堆肥法，能夠很快分解廢棄物，變成可利用的資源，替農民省下大筆的肥料費用。後來，他因而得到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的獎學金，到日本深造。
　回想起三十年前的那股傻勁，莊進源認為是意外的收穫：「當初我只憑著一個『別人不做，我來做』的想法而已。」
　處理垃圾雖苦，但也有難忘的經驗。由於實驗室及住處靠近墳場，經常鬧鬼，「有一天半夜我們突然聽到辦公室傳出打字機嘀嘀噠噠的聲音，嚇得我們拉起棉被，蒙著頭，不敢動，」莊進源用手抱著頭形容，然後哈哈大笑。
　開朗而不服輸的個性，使原本最喜歡歷史及日本古典文學、並立志當歷史學家的莊進源，反而投入化學實驗室。因為他在高職唸機械時，數學及物理最拿手，唯獨對化學很頭痛。「但我這個人，唸不上來的，偏要唸，」他說。
　高職畢業後，莊進源在總統府的礦務科做統計工作，晚上到職業學校選修應用化學。幾個月下來，「化學竟成為我最有興趣的科目。」
　擁有了這些學識，莊進源在以後的高普考、台大化工系、以至教學極嚴的京都大學，都一一上榜，甚至名列前茅。
　民國五十一年，霍亂在台灣流行，剛從日本返國，並在台北市衛生局當課長的莊進源，奉命組織消毒隊，利用飛機從空中噴灑殺蟲劑。由於是第一次做試驗，怕噴灑得不好反而會危害其他作物，莊進源暗中降低殺蟲劑的濃度，再作噴灑，結果民眾的反應仍然很好。
　回憶起這段初擔任環境衛生工作時的謹慎與執著，莊進源笑著用手貼貼胸口說：「當時我真的擔心得要命，幸好後來一切沒事。」
　此後十年，他繼續推動台北的自來水、空氣、垃圾、食品衛生等工作，甚至自己挑選垃圾車音樂。有時自稱是「風水先生」的莊進源至今仍常強調經驗的重要：「過去我總覺得學得太雜，沒想到後來都用上了。」他說，環境科學是綜合性科學，不僅要懂得化學及工程，醫學、農學、經濟學，以至法律、行政的知識，都要具備才行。
　他經常提供各國最新的環境科學報導給部屬，鼓勵他們做研究，自己也不斷進修。去年，他得到京都大學工學博士學位。
　有了豐富的污染防治經驗，莊進源在民國六十一年升任衛生署環境衛生處處長。之後，他全力制訂環保法令；水污染防治法、空氣污染防治法接連公佈，讓我國環保工作的執行有了依據，推動方向也更明確。
　
青番局長
　
　莊進源說做就做的風格，終於使公害防治的聲浪在台灣一波波湧起。三年前，衛生署環保局成立，莊局長帶領一一○位中央行政機關學歷最高、年紀最輕∼平均年齡三十歲、三分之一擁有博士或碩士學位∼的學員，分頭向污染、垃圾、空氣污染進擊。
　一聲「停工！」的命令，讓多年排放超標準廢水、廢氣的台金禮樂廠、新竹化工、李長榮化工廠驚惶失措，在七十二年底短短三個月內先後踩下緊急煞車，中斷生產。
　「別人說我真是一位『青番局長』，竟然敢叫大工廠停工，」莊進源笑著接受這個評語，「大家都不相信真能做到。」
　緊接著，環保局公佈汽車黑煙污染的排行榜，鼓勵民眾參與取締工作，一時抓起「抓烏賊」的熱潮；而去年首創對違規工廠採用的按日連續罰款辦法，也迫使製造空氣中懸浮微粒及落塵的主要污染來源∼鋼鐵、水泥工廠，投下鉅資，改善生產過程，添置防污設備。
　三年前，一位瑞典毒物學者在台演溝時提到燃燒廢電線電纜會產生戴奧辛毒物，莊進源聽了想到台南灣露天燃燒廢電線電纜的危害性，立刻派人到灣取樣。化驗結果顯示戴奧辛含量極高，隨即禁止露天燃燒，並規劃廢五金專業區，希望藉以管制處理廢五金所產生的廢氣及廢液污染。
　
說一就是一
　
　五、六年前，莊進源認為台灣地窄人密，適合依循日本成功的先例，設立焚化爐來處理垃圾，但很多人堅持主張，用掩埋或填海的方式更便宜、安全。後來，經過國外專家的肯定，證實莊進源具有遠見，才使爭論多年的垃圾處理方式，有了定案。
　這一連串的公害，經過傳播媒體的大幅報導，一時之間，追求美好生活品質突然成為最時麾的名詞，台灣大學環境工程研究所的教授並特別選定去年為我國環保意識覺醒的一年。
　環保局鐵腕取締的立場雖然贏得許多居民的喝采，但人情的關說及批評也蜂湧而至。企業界抱怨環保局太本位主義，制定的法令只考慮污染的防治，卻不顧及廠商經濟負擔能力及投資效益評估的複雜性，限期內很難達到排放標準。而執法的不夠徹底，也造成廠商存應付心理，隨便裝一套設備來躲避罰款。
　但環保局認為，目前我國環保觀念尚在萌芽階段，要廠商自動自發防治污染不容易，唯有嚴格規定限期改善，才能迫使整個企業界改變「捉迷藏」的心態，完全擔起防治污染的社會責任。
　追根究底，執法是否徹底，仍是關鍵。如同最近一位食品業者所說：「水污染防治法雖然已公佈十年，但我們也是最近一、兩年才知道環保局說一就是一，防污設備不做不行了。」
　令環保局欣慰的是，在一片挨罵聲中，有的廠商已由過去逃避被罰的消極態度，改變為積極支持污染的管制。最近有一家鋼鐵廠向環保局表示，他們在改善產品製造過程，以降低空氣污染的努力中，意外地發現，生產量反而增高。另外一家機車製造廠也表示，在環保局的壓力下，目前的機車廢氣排放量已達國際水準，有助外銷市場的拓展。
　
借重輿論力量
　
　為了取締公害，環保局經常板下鐵面孔，但對於環境保護共識的建立，他們更不遺餘力。
　莊進源以身作則，致力溝通。除了在許多所大學兼課外，他經常到各機構演講。記者到他辦公室，坐下來就可聽他暢談環保工作幾個鐘頭，一邊解說，一邊畫圖、計算、寫化學式；講到先進國的借鏡，起身就到書架上找出各國環保運動的資料贈送；講到目前的工作計劃，比手劃腳，淘淘不絕；但一談到廠商的應付作風，笑容全消。
　正因為莊進源樂於溝通，對環境的問題，報紙、電視爭相訪問的總是他。曝光的頻繁使他成為衛生署的「明星局長」。有人說他太愛出風頭，他笑笑：「我的靠山就是大眾傳播。」他認為，環保工作的推行，輿論的力量比法令還大。而且環境保護與每一個國民息息相關，一定要藉著溝通，讓大家瞭解。
　而莊進源親切、不擺官架子的作風，往往也讓環保局與企業界的溝通，在笑聲中開始。這些喜歡開自己玩笑的局長有時到工廠視察，見到老闆，笑嘻嘻地先站在對方的立場想：「我常來找麻煩，是你們的頭痛人物吧？」化解了政府與企業界的排斥態度。
　同時，由於莊進源重視幕僚作業，這位六十歲局長手下的年輕部屬工作起勁：「他信任我們，而且肯授權，在這工作，能力很容易發揮，」許多位部屬表示。
　企業界批評環保局這批生力軍「氣很盛，但經驗不足，訂定的法規不切實際」。莊進源卻高興他的「愛將」樹立了環保局的權威：「業者真是想不到那群小孩子態度會這麼硬，一就是一，」他說著笑起來。
　除了充分授權，這位環保局員工口中的「好好局長」，也經常與部屬交換意見、分享知識。
　忙完繁多的會議、演講後，他喜歡到各分組辦公室去瞭解同仁的工作情形。由於他總是隨和地與部屬坐下來邊說笑邊交換意見，他的部屬開玩笑說他像是來「串門子」的。
　莊進源解釋他的用人之道是：「給部屬一個自由、愉快的工作環境。」他說，很多公務員不在乎薪水少，卻在乎辦公室的氣氛。「對於學歷高的人，越要尊重他們的人格。經過授權，他們覺得自己受重視，便會更小心、更努力，」他說：「部屬的責任心就是這樣培養起來的。」
　節省下處理行政細節的時間，莊進源花更多的心思在決定我國環保政策的大方向及工作進行的優先順序。
　目前他最大的挑戰仍是如何把污染防治法執行徹底。許多廠商表示，「我們不怕環保局執法嚴，就怕執法不公。」而民眾對於環保工作批評最多的也是，取締經常只有三分鐘熱度，很難見到效果。
　環保局最近主動出擊，積極規劃國內的空氣污染監視網，並計劃在各縣市人口密集處及工業區，普遍設置污染的偵測及警報系統，希望一改各縣市執行單位因經費、人力不足而造成執法落空的積弊。
　
不做救火車
　
　此外，莊進源強調，急需邁出一大步是，建立環境影響評估制度，以便要求經建計劃及民間工廠，事先規劃好防治污染措施，避免老像救火車一樣，疲於作事後的補救。
　從事環境衛生工作三十年來，莊進源最驕傲的事就是制訂我國公害防治的法令，讓整個環保工作的推展有所依據，強制取締的作風也逐漸建立威信。
　面對日益強烈的環境品質要求，莊進源承認，「未來的工作，仍是千頭萬緒」，但他信心堅定：「環境的工作，長時間會見效果的。」「要是我們願意吸取工業先進國家的公害教訓，努力來做，我們可以迎頭趕上。」如果民眾也有此共識，熱心參與，腳步當然會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