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的太平洋上,躺著一個面積佔世界第一二七位,其中三分之二還是山地的小島,它沒有足以傲人的自然資源,每出口一元貨物,要花兩角錢買石油。西北面又有強大的敵人對它虎視耽耽,四○%的中央預算必須用在國防上,「無異用一隻手打世界經濟大戰,」麗正精密電子廠長劉大光說。
三十多年來,這個獨臂戰士─台灣,滿懷旺盛的生命力和進取心,快速攀登從無到有,從貧困到豐足的階梯,使得國家總生產量(GNP) 躍登世界第三十九位,輸出額高居十四位,也同時讓中國人享受了三千年來從未有過的高生活水準。
勇奪近二十面金牌
往昔,中國只能以「人口第一多」誇耀於世界,今天,只佔中國大陸面積千分之三的台灣,卻已悄悄勇奪近二十面經濟競賽金牌,「台灣第一」這顆印記,已紮紮實實刻在下列產業記錄上:
-鞋業:去年輸出五•二億雙,平均世界上每九個人穿的新鞋,有一雙是來自台灣。
-傘:我國去年輸出一千多萬打,平均每四十個人裡有一人打的新傘從我國出口。
-自行車:去年出口五百多萬輛,輸出金額兩億兩千萬美元。
-拆船:去年拆了二六七萬噸舊船,佔世界市場二分之一,每兩條舊船,有一條是在台灣的高雄港解體。
-電扇:出口一千兩百萬台,賺取了兩億美元的外匯。
-自行車胎:出口八千萬條,佔世界市場的八○%。
-縫紉機:去年出口三一六萬台,佔世界市場一半。
-網球拍:去年出口六百多萬支,賺得外匯一億美金。
-微小馬達:每年約產兩億四千萬個,有六成是電動玩具、小家電用的經濟型微小馬達,世界上平均每十個玩具、小家電,有七個的微小馬達是由台灣的華淵電機製造的。
更有的公司以世界市場佔有率贏得了世界第一。
(見表二)
金牌得主群像
這些金牌得主可勾勒出下列畫面。
絕大部份屬輕工業,出產民生必需品,沒有炫人的高科技,也沒有價值上億的資產設備,廠家多為中型企業,在天下五百大企業裡排名一百以外,以世界市場為他們的銷售網。
冠軍產業很少有富麗堂皇的辦公室,多半在中南部城鎮、甚至在鄉間小道、紅磚農舍旁造成的,企業主持人沒有亮麗的博、碩士頭銜,也沒有高知名度,甚至很多是從學徒出身的黑手。表面看,似乎探不出台灣經濟的脈搏,但是他們的確跳躍著人和錢的活力。
他們不但為我國每年搬回鉅額外匯,更經由這些遠渡重洋的產品,使世界上一百多個國家的人民認識了我國,彌補外交圈的孤立。「二十多年前,在加拿大唐人街發現一套從台灣去的睡衣,都如獲至寶,現在台灣出口的中國貨卻滿坑滿谷,」外交部長朱撫松夫人,曾為傑出新聞記者的徐鍾珮說。
已有數不清的西方經濟學家推崇「台灣奇蹟-高成長、低失業,緩和物價上升」,為第三世界發展理想模式。更推崇包括台灣在內、致力於外銷的國,供應世界低廉的民生消費品,有助於緩和世界通貨膨脹。
台灣等東亞國家驚人成長,甚至帶來很多學者研究中國文化的興趣,未來學學家赫曼康(HermanKahn)、波士頓大學社會學教授彼得柏格(PeterBurger)肯定東亞有今天的發展成就,儒家文化的驅策力很有關係。
小小而年輕的台灣甚至逼下了某些先進國在這些產業上的后座,日本十年前還享有傘業三冠王頭銜-最大生產國、最大消費國、最大外銷國,現在除了最大消費國外,其他都由我國接下冠冕。台灣傘業對產品的飛速模仿改良、並壓低成本的能力,更逼倒了德國一家製傘的百年老店;五年以前美國也將網球拍生產盟主讓與我國。
憑什麼呢?
台灣憑什麼能衝破重重限制得到第一,為什麼台灣能像磁石般吸引著來自一百多個國家絡繹不絕的買主呢?
價格低是太過簡化的解釋,一般買主認為,台灣獨特處是能夠供應中等品質,價格卻低廉的產品。
例如自行車和縫紉機在國際市場已穩居中級,但是價格卻比同級品少二○%到三○%。有的產品甚至已晉升高級,卻與別國中級品價格相同,如我國的碳纖網球拍。
這些得第一的廠商不等前經濟部長趙耀東提出廠商應打國際牌、國際化前,早已在產品品質、數量、交貨期、甚至財務上達到國際客戶的要求,「這是在現實的國際市場得勝的唯一秘方,我們只是不知道這叫國際化罷了,」生產捷安特自行車的巨大機械工業公司董事長劉金標說。
光男運動器材公司為貫徹國際化的形象,甚至在台中縣潭子鄉公司大門只列有英文名字Kuanan,一個中文字都沒有。
這些企業的高效率也吸引著國外客戶,例如鞋、傘的買主一來,常常能在上午打樣,下午客戶就拿著樣品、談妥交貨期限,放心飛回國,大部分買主對台灣商人這麼強的動員力印象深刻。
不單靠廉價勞力
但是台灣的產品為什麼會有這種獨特性呢?
幾乎每個人會直接反應:是靠廉價的勞力。但這只是表面因素。追下去,是這些冠軍企業主持人找著了世界經濟的夾縫,再回頭看他們在台灣所能利用的比較利益,如原有的工業基礎、衛星廠齊全、工資低,猛力往那個夾縫鑽、打出了一條路。「他們才是真正的企業家,」工業經濟學家薛琦說。
例如傘業及縫紉機以前是日本「東洋貨」的天下。戰後,日本人工逐漸昂貴,半不情願地放棄生產中低級產品,轉往高級品,如電腦及工業用縫紉機。我國趁這個機會佔據了中低級品的市場,成了第一大輸出國。
但是取代的地位不是從天而降。分析起來,致勝因素是這幾項產業在我國已有基礎,自行車、縫紉機、傢俱、傘業、鞋業在民國四十年代就浮現雛型,企業化經營後,一條條生產線取代了當年靠手藝吃飯的老師傅,隨著管理、技術逐漸升級,產品也為國際市場認可。
而我國奪魁的最大本錢是整齊的上下游系列。因為隨著這些加工業發展,帶動零件業欣欣向榮,再加上政府鼓勵興建的石化、鋼鐵、機械工業而有了穩定、價格合理的原料來源,如腳踏車和縫紉機是綜合工業,原料有塑膠、鋼鐵、金屬,零件有一千多種,證明我國的平均工業基礎已達中等,也使車樂美縫紉機日籍總經理三好正男穩若泰山地說:「五年到十年,沒有別國可以取代,因為零件工業不是短期內可建立起來的。」
縫紉機九○%,自行車七○%,鞋業、傘等近一○○%的零件都可在台灣採買,大部份更在方圓二十幾公里取得,「節省時間、人力、自然就節省成本,」一位鞋商說。
衛星廠與中心廠像一條連接緊密的鏈條,中山廠可指導衛星廠的技術、品質、甚至融資;使衛星廠所供應的零件合乎中心工廠要求,也可分擔風險,當不景氣來臨時,產品價格低廉,衛星廠的零件也必須壓低價格,久而久之,養成了患難與共的精神。「基於彼此的利益,必須團結在一起,」為巨大機械製造剎車器的彰星金屬公司總經理曾世明說。
零件業也因產量規模大有競爭力而外銷,例如傘的零件每年可外銷三千多萬美元,自行車胎輸出更佔世界第一位。
所以,我國產品競爭力不是單在低工資,而在一項產品從零件到裝配每個環節都扣得很好,每個環節都節省一些成本,增加一些競爭力,把成品往國際市場有力地推出去競爭。
這些產業能一枝獨秀,也歸於有強健的領導者不斷創新、開發,使其他同業有先鋒部隊可循。例如自行車業的龍頭首推巨大機械,輸出了台灣所有自行車的五分之一;網球拍則由打出名牌肯尼士的光男企業執牛耳;製傘則以從傘布、傘骨一貫作業,縱向經營的福太公司領導。
更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冠軍行業除了傘、鞋等受到政府的保護和獎勵外,都是自己奮鬥出一片天地,「沒有受過保護的企業家體格健壯、視野清楚,知道要往那裡走,」巨大總經理劉金標說。
這些企業家都是很好的策略家,最擅長找世界經濟的夾縫,例如美國網球拍只有美金兩億元的市場,美國大廠商看不上眼,決定移往遠東生產,台灣網球拍工業始祖羅光男十年前決定先為「王子牌」(Prince)代工;然後動員業務潛力打出自己的廠牌肯尼士,一連串帶動了其他網球拍工廠的興起。
又如佔玩具、小家電微小馬達世界市場七○%的華淵電機,也是在十五年前看到我國及香港電動玩具出口倍數成長,其中要用到微小馬達而成立,今年預定營業額將達二十五億台幣。
各有策略
一旦找到了策略後,這些企業家顯示了不同奪取市場的方式:有羅光男的賭徒式,孤注一擲,每年花一百萬美金,與幾位世界級的網球選手簽約,使用肯尼士的網球拍及運動服。
也有像巨大腳踏車總經理劉金標精打細算,設計最經濟的生產製程,壓低成本,但對凡是能節省成本、增加生產力的投資卻從不吝惜。例如他們公司裡四十九個職員,三分之一是技術開發及改良的工程師,最近又投資四千萬台幣做自動化倉庫,今後一萬多種零件都可經由電腦控制進進出出倉庫了。
另外一些企業家是化繁為簡型,他們沒有受過高深教育,通常把技術、市場、生產都化成幾個很簡單的模式,字典裡沒有「難」字,只要拼,什麼事事都可做得成,力山機械董事長陳瑞榮就是屬於這類型。
他們各有生存之道;「台灣企業的彈性和效率不是表面看得到的,」一位經濟學家說。
例如在巨大機械工廠,一排排腳踏車排著不同的牌子,六○%幫美國名牌Team Schwinn代工,四○%以長程著眼,打自己廠牌。巨大雖為人代工,但已和美國廠商一起擬訂及執行銷售計劃、市場開發。
往遠看,注重創新
而講求少量多樣的女鞋業,更能充分利用台灣的彈性,公司從客戶取得訂單後,領班指揮著女工,趕緊重組一排排生產線,有的昨天還在一種鞋樣上貼個蝴蝶結,今天得在另一種樣式上貼條帶子,自動化機器就不能變得這麼快。
這些中型企業的主持人也有共同點,他們往遠看注重創新,往往很早就投入市場,看到產品生命週期將衰退,就以創新來代替或延長。
幾乎每個「第一」都自有一部升級史,十年不到,自行車由笨重的交通工具變為輕巧的休閒工具,又有變速的越野車、爬山車;縫紉機由鑄鐵腳踏車的「黑頭」,演為萬能鋁合金電動,重量少了四分之一;網球拍由木拍,搖身一變為最高級的碳纖拍;電扇從立扇、桌扇至吊扇,有的甚至在吊扇下掛水晶燈,兼做裝飾用。這樣才能年年拿回第一。
他們總是在找新市場,力山鑽床董事長陳瑞榮十年前就看到鑽床會從工業用轉入家庭用,就開始打這個市場,今天出口已佔世界出口市場的四○%。
除了企業主持人外,工人更是締造「台灣第一」的功臣。二十多年來,他們孜孜工作,手又熟練精巧,不罷工,不談判薪水,很少要求福利,「工人就像僱主的子女,僱主應該主動照顧他們,」車樂美縫衣機的日籍總經理三好正男說。
但是在「第一」的背後,更有很多力量,要將這些產業拉下寶座,最大的力量可能是國內同業之間削價競爭,造成品質低落、影響商譽,而且壓低利潤,根本不能生存,更別說投資改進設備。
最明顯的是我國出口鞋雙數最多,單價卻很低,平均一雙只有三•五美金,比韓國都低,更遑論義大利、巴西、日本了。因為這五年來,鞋廠增設數目每年達四○%,不到一百萬的資本額就可開家鞋廠,小廠地下工廠胡亂殺價,擾亂了產銷秩序。
沒有永遠的客戶
同樣的過程也見諸於傘業,這一兩年來出口減少了二○%左右;也甚至出現在更高級的產品,如去年向美國出口的電話機從一具十多元美元跌到四塊美金,今年上半年,輸美電話金額比去年同期降了二三%。
來自國外的競爭日趨激烈,以前我國黑白電視機出口量第一,現在已為韓國取代,勞工更廉價的東南亞及中國大陸,也對我們的冠軍產業覷覦不已。
「沒有永遠的客戶,也沒有永遠的第一,」力山的陳瑞榮說。
但這些「台灣第一」已證明在先天條件缺乏的困境中,台灣有些企業家已力覓世界經濟夾縫,打出寬廣生路,其他企業家有什麼理由不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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