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美國大選混戰倒數！老人、白人、基督教福音派的最後一搏

5月底，BLM運動爆發一個星期後，美國總統川普在推特上寫道，「暴徒正在羞辱佛洛伊德，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當搶劫發生時，射擊也將開始。」

隔天6月1日下午，戒備森嚴的白宮外，特勤局、警察與國民兵，以橡膠子彈與催淚彈，外加不時低空飛過的直升機，驅散了白宮外的示威群眾，隨後大批軍警「護駕」川普，從白宮徒步前往不遠處的聖約翰教堂。

過程中，在旁追逐的媒體記者不斷大聲問川普，「總統先生，您準備派軍隊鎮壓示威活動了嗎！」川普刻意忽略記者追問，只是表情嚴肅地走到教堂門口後，手舉起一本聖經讓媒體拍照，不久後隨即返回白宮。

川普的推文、命令軍警開道與教堂前手持聖經的畫面在全美國傳開後，立刻引來鋪天蓋地的輿論撻伐，激化對立、製造恐懼、利用神聖場域傳遞政治訊息的批評，接踵而來。

難道川普與他的幕僚們，不知道後果嗎？

保守派基督徒的危機感：川普走極端，鞏固保守派票倉

事後，一些美國媒體試著詢問不同教會團體，對川普這個動作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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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川普）的出現傳達了兩個訊息，我們的城市和街道不屬於暴徒和國內恐怖份子，我們國家所面臨的困難，可以在基督教信仰中找到解答，」基督教團體信仰與自由聯盟在回覆《大西洋月刊》記者的電子郵件中表示。

一名知名福音教派人士，也在個人推特上讚美川普，「我會用教堂前手拿聖經的總統，取代那些火燒教堂的極端左翼暴徒。」

的確，就如這兩位教會人士，美國社會中其實有不少人，認同川普對BLM運動採取的立場，讚揚他「恢復法律與秩序」的訴求，尤其是川普的鐵粉、基本盤——成員大部份是戰後嬰兒潮世代的基督教福音教派白人。

不過，他們支持川普，不是因為川普是位虔誠的福音教派基督徒，而是他們認為，川普可以幫他們恢復基督教在美國社會中的主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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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美國是白人新教徒建立的國家，他們也一直是美國社會的中堅力量，基督教的價值觀念，就是美國主流價值觀念。但在今天的美國社會，基督教價值觀的主流地位正逐漸被更多元、進步的左派價值取代，讓他們備感威脅。

對他們來說，川普就是一位手拿懲罰敵人的利劍，重振他們在美國社會中心地位的鬥士。川普6月1日那天的作為，就是在討好他的福音教派支持者。

福音教派的危機感，從何而來？從兩項研究報告可以看出，是美國人口結構改變大潮下的一個縮影。

白人的危機感：2045，少數族裔變多數

美國人口普查局在6月公布了一份美國人口統計的最新估計報告，結果顯示美國的人口結構比想像中的更多元，而且多元化的速度比過去評估的更快。

由於白人人口加速老化，2019年，美國3.3億總人口當中，白人的比例已經下降到六成，這個數字在20年前是八成。尤其是16歲以下的白人人口，已經低於一半。換句話說，拉丁裔、非裔、亞裔等少數族裔人口，已經增加到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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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普查局預測，照這個改變速度走下去，到了2045年，白人的比例可能就會低於一半，美國就不再是個白人多數的國家。

老人的危機感：貧富差距惡化，加劇社會憤怒

除了種族，另一份由知名民調機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所做的美國選民結構研究顯示，美國人口結構中的世代板塊，也在加速移動中。

2019年，生於1981～1996年、今年24～39歲的千禧世代人口（7200萬人），首次超過了1946～1964年出生，今年56～74歲的戰後嬰兒潮世代（7150萬人）。再加上更年輕的Z世代（1997～2012年出生，今年8～23歲），已經超過總人口的一半。

2018年的國會期中選舉，千禧與Z世代投票人數已經首次超過了戰後嬰兒潮與更年長的世代。今年的總統大選，更是首次由40歲以下選民發揮主要影響力的選舉。

這兩個人口結構的改變意味著，由「白人戰後嬰兒潮世代」所塑造、定義的20世紀後半美國，正在逐漸被一個「種族更多元與千禧世代」的美國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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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種族與世代加速交替的過程中，伴隨著貧富差距的惡化，以及階級流動的僵固、財富與社會地位愈來愈世襲化。

美國聯邦銀行聖路易分行的統計資料顯示，2001～2018年的18年之間，美國實質家戶所得中位數，有十年是負成長。但同一時間，美國經濟成長率只有2008與2009年金融海嘯期間是負成長。

這代表美國社會中，有很大一群人並沒有享受到經濟成長帶來的果實。

而且，50年前，九成美國小孩長大後的收入比父母高，但現在這個比例只剩五成。美國收入最低階層家庭中成長的孩童，成人後有43%停留在同一個收入階層，其中又有高達七成，沒有晉身為中產階級。

這意味著，美國社會中有很大一群人，特別是藍領階級，被快速變遷的新經濟、全球化、自由化與製造業外移，遠遠拋在後面。一股憤怒不滿的情緒，一直在他們心中累積，形成一股政治暗流。

一個內陸州的美國夢碎：渴望重返過去的美好時光

人口結構與新經濟加速變遷帶來的衝擊，具體而微地反映在肯塔基州的命運上。

這個盛產煤礦的內陸州，在過去火力發電的全盛時代，供應全美國一半的能源，是當地居民的唯一生計。他們大部份是虔誠的白人福音教派教徒，過著單純的礦工生活。

突然有一天，政府告訴他們，為了減少空污、應對全球暖化，美國要加速淘汰石化能源、轉型綠色經濟。歐巴馬執政時期的潔淨能源計劃，讓許多肯塔基州居民失去了生活依靠。

「我們因為一場針對煤礦發動的戰爭而受苦，讓我們很憤怒、絕望，」一位當地女性居民說。

與此同時，社區中搬進來愈來愈多不同膚色、不同文化、不同生活習慣的族裔，年輕世代進步、多元的價值觀，又不斷衝擊他們保守的基督教價值觀。

已延燒四個多月的BLM運動，是美國人口結構改變、貧富差距惡化，導致政治與社會極端化的結果。（Getty Images）

失去了經濟上的依靠，熟悉的生活與價值觀又正在加速消失，類似的故事，正在全美國各地本來白人佔多數的社區上演。

對他們來說，美國好像不是在往一個對的方向前進，他們熟悉的美國夢，好像正在變成一個幻覺。愈想，心裡就愈恐懼、愈憤怒，愈想用盡各種辦法，抵擋改變的發生。

一項美國公共電視台和哈佛大學在2017年進行的民調顯示，竟然有55%白人認為，美國社會存在歧視白人的現象。

當人們感受到威脅時，就會退縮到屬於自己的同溫層當中，防衛心更重，敵我意識更強烈。政治與社會學家稱這個現象為「部落化」——部落與部落間，認同和你不一樣的人，不僅是對手，而且是邪惡的敵人、不愛國。政治與社會因此變得極端化、民粹化，彼此難以妥協、難以和解。

美國大分裂：保守 vs.進步，兩邊難和解

此刻的美國，正分裂成兩大部落，為了彼此所相信的價值而戰，為了美國應該往哪裡走而戰，幾乎在所有重大議題上都沒有交集。

美國菁英們對這個現象憂心忡忡，認為美國已經「失去了一個所有人共享的政治認同、理念與文化。」

一邊是熟悉的生活與價值受到威脅的「保守白人戰後嬰兒潮世代」，他們反移民、反多元價值，希望美國回到good old days。這也是為什麼川普的口號「Make America Great Again」（讓美國再次偉大），這麼有感染力。

另一邊則是看不到未來，對現狀不滿的「憤青千禧世代」。

他們在出社會找工作時，正好遇到2008年金融海嘯和2020新冠肺炎疫情。

他們對政府拿納稅人的錢拯救大銀行、處理疫情失能，極度不滿。他們認為，右派保守既得利益者阻礙國家進步，應該要加速向左傾。政府應擔負更多責任、同性婚姻是好事、氣候變遷是人類造成的、資本主義與大企業應該被限制與監管。

2016年，川普在眾人驚呼聲中當選美國總統，激起年輕左派憤青們的危機感，從他就職第一天起就激烈反抗，甚至在白宮與聯邦政府內，形成一股「反抗勢力」。

尋找救世主：川普成為新內戰的得利者

然而川普其實沒有發動這場新內戰，他只是收割者、得利者。

對部份美國人來說，川普就是在這場新內戰中，可以領導他們take our country back（把我們的國家拿回來）的真正救世主，是上帝派來的使者。所以當川普說要終結歐巴馬的潔淨能源計劃、恢復開採化石能源、興建美墨邊界城牆時，其實有很多美國人鼓掌叫好。

他們不在乎川普是什麼樣的人，只在乎川普和他們站在一起。因此當川普被他們眼中的敵人——左派菁英批評時，就會群起攻之。

這也是為什麼，不管川普有再多爭議言行，疫情和BLM運動再怎麼衝擊他的民調數字，他的民意支持率始終維持在四成以上，讓民調專家們嘖嘖稱奇。

過去四年來，川普愈是用各種爭議言論和行動討好他的右翼保守基本盤，基本盤中的白人至上組織等極端勢力就愈受到鼓舞，左派的反擊也跟著極端化。這也是為何早在2013年就開始的BLM運動，在今年變得如此激烈，雙方都發生暴力攻擊對方的憾事。

如果說，2016年的美國總統大選是「白人戰後嬰兒潮世代與保守價值的逆襲」。那麼，2020年就是他們的最後一搏。

無論誰贏都難過：最分裂時代，保守派最後一搏

如果川普連任成功，表示他所代表的白人保守勢力、這股「懷舊」的力量，將再主導美國四年。如果是民主黨的拜登挑戰成功，可能就意味著美國將朝著千禧世代所代表的更多元、更進步的價值，加速前進。

不過，在短中期內，任何人當美國總統，都會被這場「新內戰」牽著走，不論是內政，還是外交，都會極為困難。

長期來看這場內戰，樂觀的人認為，如果說人口結構改變是一個無法扭轉的大潮，那麼白人的恐懼心理與抵抗，就一定會逐漸消失。

但也有人悲觀地認為，「現在的美國，比內戰（南北戰爭）時更分裂、比大蕭條時更分裂，本來我們一直對未來充滿希望，但這次，這種程度的分裂，希望正在流失。」 （責任編輯：洪家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