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9月,我會寫一篇新聞記者的故事。今年,我打算另闢蹊徑,以3個無關記者的故事,側寫新聞報導的原型、變貌,與時代齒輪。
博凱特兄弟與印刷機
第一個是博凱特兄弟(Birket)。他們父親是印刷機技師,專門到報社裝設每台48公尺長、1000噸重的高速輪轉機,這些龐然大物每小時能印出7萬份報紙,自動整齊切割、堆折成疊,方便打包送上卡車。
如今,博凱特兄弟繼承父業,主要業務卻是拆解報社倒閉、減印後的淘汰印刷機。
老舊印刷機直接肢解報廢,狀況較好的機器會找到其他報社接手。
兄弟倆曾拆卸《田納西人日報》的高斯輪轉機,30年前由父親組裝,如今,他們細心分解後,運到《紐約時報》的印刷廠重組,機械零件誤差必須小於千分之七公分,才能精準套版套色。
博凱特父子象徵新聞產業的科技轉進,從活字印刷開始,新聞的承載技術不斷演化。
上世紀中葉,平版印刷機每小時只能印出1500份報紙,隨著經濟社會需求暴增,造價上億的高速輪轉機應運而生,曾是新聞資訊的血管動脈。
今天,我們目睹新聞產業劇烈變動,背後同樣是科技與社會的世代跳躍。
2004年以來,美國超過2100家報社關閉;徹夜轟隆的高速輪轉機,逐漸被伺服器取代,博凱特父子既是新時代的見證人,也是舊時代的送行者。
艾達:活潑傳播科普
第二個故事是老牌演員艾達(Alan Alda),艾美獎史上唯一贏得演員、編劇、導演等三大獎項的創作者;而他較少人知的身分,是紐約石溪大學亞倫.艾達科學傳播中心創辦人。
艾達曾主持美國公共電視PBS「科學美國前鋒」(Scientific American Frontiers)節目,每集訪問學有專精的科學家,從機器人到人工智慧,設法讓他們以明晰語言,講述艱澀的科學概念。
後來,艾達找上石溪大學新聞學院,希望持續推廣科學傳播。
他認為,科學知識普及非常重要,但大部份科學家分享知識時,大多像學術演講。因此他願意貢獻表演及主持經驗,教授專業人士與新聞媒體及大眾溝通。
除了固定課程,2012年起,艾達創辦「火焰大挑戰」活動,每年挑出一個關鍵詞,邀請學者與學生以生動易懂的方式,解釋這個科學名詞。
第一年就是「何謂火焰」,第二年是「何謂時間」,去年則是「何謂氣候」,評審是全球數千名線上收看的11歲學童,首獎只有1000美元獎金,卻創造活潑的科普傳播風氣。
艾達11歲那年,開始認真思考「什麼是火」,因而動念創辦這個活動。他認為,11歲學童具備好奇心、科學探索能力,同時能搜尋並驗證答案,分辨哪些挑戰者是誠懇認真,哪些是譁眾取寵。
艾達與新聞學術機構合作,並非巧合,他的熱情實驗,對應新聞媒體的原型初衷:扮演專業領域與社會大眾的知性橋梁。
無論科技如何演進,新聞記者的立足根基,永遠是人類理解世界、連結社群的智性需求。
波登:食物最政治
第三個故事,是關於名廚波登(Anthony Bourdain)。兩年前驟逝後,媒體形容他既是美食節目開拓者,也創造全新的新聞文類。
2006年,波登為旅遊頻道主持「波登不設限」,在貝魯特拍攝當地食物與文化,碰上以色列與真主黨爆發戰爭,黎巴嫩境內砲火連天,波登與其他美國僑民在陸戰隊掩護下撤離,仍不忘記錄戰火下的街道面容。
這集節目入圍電視艾美獎的新聞紀錄片獎項,並未得獎。生於貝魯特的BBC記者加塔斯(Kim Ghattas),那年同樣以黎巴嫩戰爭為主題,贏得國際新聞獎。
加塔斯後來寫到,她觀看波登節目時,目睹熟悉的街市與人群,忍不住淚流滿面,並自認永遠不可能拍得比他好。
加塔斯眼中,波登開創一種結合美食書寫、飲食展演、國際報導的節目類型,「更重要的是,他做到了移情與率性的完美融合,並著眼於細緻差異。」
貝魯特永恆改變波登,他不再滿足於異國食物與美景,經常前往災厄困苦之地,如巨震後的海地、利比亞、伊拉克、古巴,或加薩走廊,他以飲食為媒介,探索當地的生活與政治。
波登多次提到「食物最政治」,阿拉伯之春時,他在埃及拍攝街頭小吃「燉蠶豆」卻遭阻攔,因為威權政府不希望民眾察覺,他們只有蠶豆可吃;或以色列封鎖加薩走廊、巴勒斯坦漁船難以出海,導致市場魚貨少得可憐。
食材價格、醃製方式、調理差異,在波登眼中,都有獨特的政治與經濟意義。
波登的例子,講述一個非典型新聞故事,一名旅遊節目主持人,也可能是一個目擊世界的報導者,前提是,他必須具備強烈好奇心,不設限的開放心態,敏銳的觀察力與同理心,以及說故事的飢渴熱情。
傳播技術的歷史斷代、溝通欲望的亙古熱情、連結世界的善良願望,他們的故事看似無關記者,卻提醒我們新聞從何處出發,最終迴向何處,無論是再生纖維的新聞紙張上,或有機發光二極體的手機螢幕上。(責任編輯:陳郁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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