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三日晚上八點八分,總統府大禮堂,在司法院長林洋港的監誓下,六十五歲的副總統李登輝依法就任中華民國總統,接替四個多鐘頭前突然病逝的蔣經國。
第二天起連續十三天,每天清早上班前,李登輝都偕同妻子曾文惠到榮總蔣經國靈前祭拜。「我這種重禮數的精神,是要表示我不會改變他的路線,會遵守他的教導,不會有太大的改變,這是讓大家安心、安定。在繼任的兩年四個月總統任內,我一直在思考事情,我是先安靜下來;就像颱風要來之前,天空也會先沉靜一陣子。」在蔣經國身邊當了三年八個月副總統,突接大位的李登輝當時最重要的考量就是穩定政局。
蔣經國晚年常陪在身邊的么子蔣孝勇曾在書中透露:「當年選擇李登輝成為副總統,是因為他不像林洋港、邱創煥等人地方派系濃厚,而且還有美國的博士學歷。同時,在黨內元老重臣如黃少谷、孫運璿等眾人的集思廣益下,大家都公認李登輝是最好選擇。」
李登輝很幸運,從蔣經國手中接過一個民主起步、經濟欣榮的穩固政體,讓他有時間可以思考沉澱,並一步步鞏固自己的領導權力。蔣經國逝世時,台灣外匯存底超過七五○億美元,世界第二,經濟成長破一○%,平均國民所得近六千美元,失業率一.九七%,電腦終端機、顯示器、電話、電算機等七項資訊電子產品,產量世界第一。
「蔣經國過世時,台灣究竟會變成怎樣,當時根本完全看不出來。大家抱持著各種的期待,有太多不確定因素。」李登輝意外登上總統大位,他以及台灣的未來都在未定之數,
「我只是一個人而已,既沒有班底、也沒有情報關係、也沒有軍隊的支持,可以說什麼都沒有。在黨內也是一樣,完全不是我在掌權。我等於是典型的傀儡,既然是傀儡,就只能扮好傀儡的樣子。」李登輝在《見證台灣:蔣經國與我》書中,坦白說出當時突然接任總統的心境。
世局急變
一九八九年,世局的分水嶺。一九八九年五月,中蘇交惡三十年後,蘇聯領導人首次到中國訪問,鄧小平與戈巴契夫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內舉行兩國領導人高峰會時,會堂外的天安門廣場上聚集了大批學生群眾絕食抗議,要求改革,並要求鄧小平及總理李鵬下台,他們舉著戈巴契夫的肖像高喊:「在蘇聯,他們有戈爾巴喬夫......,在中國,我們有誰?」
當時,《天下雜誌》記者曾親臨天安門廣場現場,一位絕食的青年對著台灣訪客說:「我算看清楚了他們的嘴臉。台灣可千萬別讓他們給解放了。」六月四日,中共的軍隊與坦克開進天安門廣場,開槍鎮壓。西方各國因此紛紛對中國實行經濟制裁。
幾個月後,地球另一端的德國柏林波茨坦廣場上擠滿人群,歡慶冷戰象徵的柏林圍牆,終被東歐國家前仆後繼的民主浪潮推倒,蘇聯集團也在兩年後瓦解。東西陣營對抗了七十五年的冷戰結束,讓世人深信,這是美國主導的資本主義的勝利,西方的自由民主和市場體制將獲得勝利,意識形態的演化到此結束。美國政治學家福山為這股潮流下了註解:「歷史已然終結」。
世界發生巨變,台灣也開始一場寧靜的民主改革。李登輝很善於借力使力,利用內部矛盾,逐步拆解國民黨舊勢力,並收攏黨政軍權。藉著行政院長一職的更替,將掌財金大權的俞國華、掌黨務的李煥和掌軍權的郝柏村所握有的權力逐步釋出。八九年五月俞國華辭去行政院長,他的夫人忍不住直白的說:「政治太可怕了!」。
一九九○年三月,又到了總統選舉時刻,負責選總統,近半世紀未改選的七百名資深國大代表,決議將國大任期延長為九年,並自行追加出席費到二十二萬元,引發各界撻伐。
首次大規模學生運動
三月十六日,民進黨主席黃信介到總統府前抗議國代擴權被憲警抬走。當天下午一群台大學生,帶著簡單的白布條、海報,跑到與總統府遙遙相望的中正紀念堂靜坐抗議,六天中超過五千名、來自二十八所大學學生陸續進駐,學生提出「解散國民大會、廢除臨時條款、召開國是會議、提出政經改革時間表」四大訴求,並要求與總統李登輝對話。
這場「野百合學運」是台灣第一次大規模的學生運動。很多民眾捐款五十、一百,給學生買帳篷、雨衣。當時擔任學運糾察隊長的邱毓斌最難忘,有個老兵伯伯拿著他一輩子存的金戒子、金項鍊要往捐款箱裡丟,糾察隊同學不讓他丟,這位老伯跪了下來,用鄉音說:「年輕人,這是我一輩子的希望,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你們可不可以讓我把這些當作我對你們的支持?」所有糾察隊通通跪下來,大家哭成一團。
二十一日晚間李登輝接見五十位學生代表,承諾召開國是會議,啟動一連串民主改革。在五月二十日就任中華民國第八任總統,李登輝宣布「一年內完成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兩年內完成國會全面改造」。
從一九九○當選第八任總統起,為了凝聚改革共識,李登輝召開國是會議,援引在野黨力量,開啟政黨政治協商模式。國是會議是第一次以全民政治協商會議的型態,把政治改革擺在桌上討論,並做出總統民選、資深中央民代儘速退職、省長民選、廢除臨時條款等重大結論。李登輝以國是會議為他的憲政改革背書。
九一年五月,台灣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廢止臨時條款,回歸憲法體制。對岸的中國政府不再是叛亂團體,而是對等的政治實體。
經過天安門事件後的退縮,一九九二年,中國又重新啟動經濟改革的列車。元月到二月,八十八歲的鄧小平展開「南巡」之旅,他巡視武漢、深圳、珠海、上海等地,沿途發表有關改革開放的重要談話:「不堅持社會主義、不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只能是死路一條」,宣布要繼續深化改革開放。前一年,朱鎔基從上海調到北京任主管經濟的副總理,開始建立資本市場並改革國有企業。
當中國大陸聚焦經濟改革,台灣則加速政治革新。
在九○年代初連串寫下民主的第一次:一九九一年國大代表第一次全面改選,一九九二年立法委員第一次全面改選,一九九四年北高兩直轄市市長重新民選,一九九四年第一次省長選舉,及一九九六年第一次總統民選。
藉由這次總統直選,李登輝成為華人國家的第一位民選總統,並被美國《新聞週刊》(Newsweek)譽為「民主先生」。
「今天是我們歷史上最珍貴的一刻,在中華民國八十五年三月二十三日這一日,民主的大門終於在台澎金馬地區完全打開,兩千一百萬同胞為民主做了最佳的見證。」在獲悉以五百八十一萬三千六百九十九票,當選中華民國首任直接民選總統後,李登輝隨即前往國民黨中央黨部與副總統連戰開香檳慶賀當選,隨後並赴李連全國競選總部發表當選感言。
透過民主化、本土化過程,李登輝也逐步將大權獨攬。一九九三年國民黨十四全大會,新國民黨連線出走組「新黨」。國民黨首次將全面改選後的立法委員、國大代表、省市議員全面納為「當然黨代表」。而李登輝也首次由黨代表票選為黨主席,從此可全面掌握這部黨機器。此外,藉著修憲,擴大總統職權,李登輝成為真正的「強人總統」。
兩黨合作修憲
一九九六年七月一日,許信良在民進黨主席就職演說中表示:「在總統民選以後,我們在國內所面對的,不再是『非法的外來政權』,而是擁有民意支持的合法總統和執政黨。我們的政治態度必須調整。我們必須和執政黨競爭台灣人民的瞭解和支持……。未來國內的政黨關係,應該是『既競爭,又合作』的民主常態。」當天晚上,李登輝就在官邸設宴招待許信良,兩人對政黨合作、促進良性政黨政治,及繼續推動政治改革相談甚歡。進而促成兩黨在次年合作修憲。
九七年七月十八日,國民大會在混亂中通過新憲條文,徹底改變中華民國政府的運作機制。這次修憲,改革幅度極大,衝擊更甚以往。因為取消了立法院對閣揆的同意權,總統可以自由任命行政院長,行政院長的定位被削弱成「總統政策的執行長」,但仍是最高行政首長,可被立法院倒閣。形成行政院長「有責無權」,而總統職權擴大,又沒有制衡力量,是「有權無責」。
民間監督憲改聯盟抨擊這次修憲是「一齣充滿政黨與政客分贓妥協的醜劇」,獨尊總統權、分裂行政權、弱化立法權,背離民主制度監督與制衡的精神。
挑起族群敏感情緒
強人李登輝在推進台灣民主化進程中,同時強化了台灣的民粹政治。曾任民進黨政策會執行長的郭正亮指出,民粹政治的本質,強調政治領袖和民眾的直接共鳴。政治領袖訴諸個人的魅力號召,試圖喚起民眾群起響應。「台灣民粹政治的始作俑者,是李登輝」,因為李登輝訴諸體制外管道,例如跳過外交部,直接透過劉泰英推動元首外交和美國遊說;跳過教育部,另外成立民間「教改會」推動教育改革;跳過文建會,另外成立半官方的「文化總會」推動本土化運動。
政治學者胡佛也曾指出,台灣政治發展上有一種奇特現象:愈推動民主化,愈促發國家民族認同上的衝突。這樣的民主化進程當然充滿了複雜性與危機。
一九九四年李登輝大權已握,自信已足。每天必讀日本報章、收看NHK節目的他,對著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說出心裡的話。他自認二十二歲以前是日本人,國民黨是外來政權。他的發言挑起島內外省族群與對岸的敏感情緒,也加深台灣內部與兩岸間互信的鴻溝。
一九九六年總統大選與台海飛彈危機過後,新加坡資政李光耀曾在美國媒體發文:「他(李登輝)是日本帝國下的產物,就像我是大英帝國下的產物。我倆年紀相若,他七十三歲,我七十二歲。我從小在新加坡的英國學校受教育,後來進入英國的大學。他則在台灣的日本學校成長,然後進入京都帝大,很少台灣人能及的。所以他的世界觀等於透過日本之眼,一如我透過英國之眼。」
對李登輝長期近距離觀察的資深媒體人張慧英指出, 李登輝不曾刻意歧視外省人,只是不曾刻意照顧外省人的心情而已,但對弱勢族群的體恤與溝通,卻是一個領導人應該刻意努力的。他的漠視,造成了外省族群對他的敵意與疏離。
一九九七年二月十九日,九十三歲的鄧小平在北京三○一醫院病逝,這位「中國改革的總設計師」臨終吩咐:不設靈堂,不舉辦告別式,留下眼角膜,骨灰灑入大海。很多大陸人遺憾,他沒親眼看到香港回歸的那一天。
這年的六月三十日香港,英國王儲查爾斯、首相布萊爾、末代港督彭定康在細雨中,目睹飄揚一百五十六年的米字旗緩緩降下,英國也告別了全球殖民主義。第二天,中國的五星旗飄起。「中英聯合聲明」由中國駐聯合國大使凌青(林墨卿)交給聯合國存檔,而他的高祖就是當年因禁菸、銷毀鴉片,導致清英鴉片戰爭的林則徐。
香港一回歸,就面臨亞洲金融風暴的來襲。七月二日,在索羅斯領導的量子基金和羅伯特的老虎基金放空下,泰國政府被迫宣佈讓匯率自由浮動,泰銖兌美元匯率大跌二○%,隨後,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尼受到襲擊,股匯大跌,產業與經濟受傷慘重。
香港在十月與次年八月連續受國際炒家攻擊,在北京支持下,港府堅守港元匯率,並動用一○五億外匯存底大量購入香港股票,穩住股匯市,只受輕傷,也讓國際炒家吃了悶虧。
韓國卻沒那麼幸運。受到攻擊的韓圜兩個月內貶值了一半,韓國政府不得不向國際貨幣基金會IMF請求緊急救援,借貸破紀錄的五百五十億美元。韓國民眾還自發捐金銀首飾,換美元、償外債。前二十大企業有四家破產。
台灣因外匯存底豐厚,對外匯進出管制較為嚴格,在亞洲金融風暴中僥倖逃過一劫。不過本土型的金融風暴卻隨後而來,並持續了十年之久。許多企業集團財務槓桿比率過高,又碰上經濟不景氣、股市慘跌,從東隆五金、新巨群、國揚、國產車等集團紛傳掏空、違約交割,而後風暴擴大到東帝士、台鳳、華榮、安鋒、廣三、長億、華隆、鴻禧,甚至力霸等集團,最後是全民付出上兆元代價,幫這些債留台灣的大亨打銷呆帳,才讓風暴漸歇。而這些出問題的集團背後,都有複雜的政商關係,也正是台灣從威權走向金權的體現。
黨營大財團
解嚴之前的威權體制下,國民黨被指以「國庫通黨庫」方式來支撐黨機器的運作以及選舉經費,而國民黨投資基本上都配合政府的產業發展政策。解嚴之後,國庫與黨庫之間不再暢通無阻,加上選舉增多,花費巨大,國民黨必須另謀財路。為了贏得從地方到中央的各級選舉,來鞏固自己的權位,李登輝透過國民黨黨營事業和地方派系及財團,共同營造出一個超級金權帝國。
一九九三年李登輝在國民黨內新設「黨營事業管理委員會」,找來中華開發董事長劉泰英擔任負責人,而委員近半數是企業界,例如永豐餘何壽川、管理學者黃俊英、潤泰建設尹衍樑、高雄企銀郭金生、長億集團楊天生及威京開發沈慶京等。開始採取以相關企業為發起法人的聯合投資方式來轉投資新事業,看起來更像一個企業集團。
國民黨經由七大控股公司投資了一○四家公司,領域橫跨金融、貿易、石化、科技、服務、媒體、娛樂等十種產業,海外投資從東南亞到俄羅斯,遍佈全球,相當於台灣第十五大企業集團。九三年成立了黨管會時,黨營事業的資產淨值為二百八十億台幣,到兩千年八月國民黨下台後對黨產進行清查結果,黨產共七百九十九億元。
在選戰頻繁的政治環境下,國民黨黨產經常成為「鞏固政權,爭取選票」的工具,很多人也藉機「吃」黨產。例如九八年高雄市長改選,當時任高雄市議會副議長朱安雄出來攪局,藉此要求國民黨為安鋒集團財務紓困。根據當時中華開發徵信報告摘要,其時安鋒集團已出現營業毛損,負債比率偏高,加上財務報表不實,資產灌水,建議拒貸。李登輝為穩定高市選情,指示劉泰英出手援助。結果中華開發貸款九億元,光華投資公司投資二十六億元。撥款一週後,朱安雄吳德美夫婦即捲款潛逃海外。據估計,安鋒集團造成的銀行倒帳合計約三四四億元。
被黑金吃掉工作所得
「黑金政治勢力,對全台灣金融機構的逾放款已經高達三千億,以每人每月的薪資四萬台幣,總共六十二萬五千人的一年工作所得,是被黑金吃掉的!」民進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在競選期間,以真實又驚人的數字大聲攻擊國民黨。當時國民黨候選人連戰、獨立候選人宋楚瑜與陳水扁在兩千年總統選戰中三強鼎立。
「竟然輸這麼多!」二○○○年三月十八日傍晚,李登輝在官邸看電視轉播開票結果,他交代幕僚取消前往國民黨中央黨部,因為他口袋只準備了勝選謝詞,沒有落選感言。
幾隻出生不久的小羊,在官邸四周草皮上休閒地低頭吃草。國防部長唐飛、參謀總長湯曜明來到官邸,李登輝交代了八個字:「穩定軍心,安定民心」。當晚,國民黨中央黨部前開始聚集無法接受國民黨失掉政權的憤怒民眾,要求主席李登輝下台。台北市長馬英九深夜前往疏導時,被砸雞蛋抗議。
第二天,國際媒體紛紛以「政黨輪替」,稱許台灣的民主成就。外交部長程建人,鎮定地指示部內同仁,一一傳真結果到友邦國家,告訴他們台灣選舉完成,反對黨候選人當選。台灣政府絕不會因為政權更迭影響我與邦交國的交誼和既定政策。(文/周慧菁)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逆風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