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悲傷、恐慌、生離、死別。
自1月底新冠肺炎疫情延燒以來,全球確診人數已逾200萬。各國政府為了防疫,紛紛採取鐵腕隔離措施,讓人與人、國與國之間的距離變得更加遙遠。
這種時代動盪,對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兼任研究員錢永祥而言,是再熟悉不過的場景。1949年出生在中國蘭州的他,在國共內戰兵荒馬亂的歲月裡,才從娘胎出生沒幾天,還在襁褓,就隨著擔任國民黨軍官的父親及家人,穿越大江大海,最終來到台灣。
在國民黨採取高壓、思想禁錮的統治裡,錢永祥反倒從台北牯嶺街的舊書攤裡,讀到時任台大哲學系教授殷海光的著作,一頭栽進自由主義、反威權的思辨世界,並在1983年進入中研院擔任研究員。
如今,歷經40年民主化運動的台灣已不若當年威權專制,但面臨史無前例的新冠肺炎疫情,政府為了建立公衛防線,不得不強制個人隔離、檢疫,甚或以科技監控這些人的足跡,有侵犯個人隱私之虞。
各國自由派媒體、學者更憂慮,「大政府」恐藉疫情合理化,讓人們在後疫情世界的自由長久受限。
對此,見證台灣民主化轉型的錢永祥,到底怎麼看待?
4月11日,他應龍應文化台基金會邀請,以「艱困時刻思考自由主義:我的悲觀與樂觀」為題發表演說,對疫情之下自由主義的挑戰與機會,均有深刻見解。
以下為演講內容精華:

這是非常煎熬的時刻。從年初開始,各國一個接一個遭受新冠肺炎侵襲。大家可能會覺得,這個時候談自由主義,好像跟現實有一段距離。
去年選這個題目時,疫情還沒開始,但我發現,不管在西方國家或台灣,自由主義這個關鍵的政治價值,已受到很大的考驗。
在西方世界,最明顯的分水嶺是2016年川普當選美國總統。對於各種啟蒙運動以來,我們所認同的價值,他都加以嘲笑。對各種科學、常識,也缺乏起碼的尊重。
不只美國如此,匈牙利總理奧班、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菲律賓總統杜特蒂、印度總理莫迪,甚至緬甸國務資政翁山蘇姬,都是經過民主體制取得權力,但上任卻閉關自守、壓迫少數。
從5個面向看自由主義
到底,自由主義在今天,有沒有往下走的希望?我有5個基本的論點。
第一,自由主義表現在平等、多元,也就是要承認社會中,人們的利益、信仰、追求的價值,都應該有平等的地位。
而民粹主義,長久以來被賦予負面意涵,但其實也有正面意義。我認為,民粹主義是民主體制、理想的更上一層樓。
因此我的第二個論點是,原來的民主制度,是間接代議體制。民粹主義會希望追求更直接的民主制度,所以民粹與民主並不直接衝突,而是希望擴大民主範圍。
但是,民粹最大的問題是高度敵我的思考方式。我的第三個論點是,民粹雖然不和民主矛盾,但卻和自由主義衝突,因為自由主義相信平等的多元主義。
也因此,我的第四個論點是,相較於民粹的敵我鬥爭,自由主義的政治是競爭、尊重的政治。
我自己的樂觀、悲觀在哪?
我的悲觀是,面對中國崛起,包括西方國家、台灣,都採取保護自己的態勢,這會讓自由主義的價值慢慢淹沒,取而代之強調團結一致對外。
但是,我也有樂觀的理由。台灣過去幾十年來民主化的經驗,讓我們知道,面對跟你不同的人和價值觀,該如何和它溝通、合作。這是我的第五個論點。
目前,全球正面對疫情大流行。歷史上每一次全球瘟疫恐慌後,人類都會迎來專制、極權的時代。
戰爭瘟疫之後就是極權時代
3月底《經濟學人》就有一篇文章提到,任何社會出現戰爭或瘟疫時,政府的權力都會擴張。在這種緊急狀態下,政府就不是依原來的法律、行政規則、憲政體制統治。
新冠病毒的猖狂,讓西方國家都投入大量金錢。美國已宣布投入2兆美元(約60.22兆台幣),台灣也通過1兆500億台幣的預算,準備作為防疫之用。
這可能帶來的結果是,明年開始,政府會有更多經濟管制,老百姓的稅賦也會變多。生活方面,各國都關閉國門,甚至管制、徵用物資,還透過科技把人民行動的隱私統統掌握在手裡。
台灣這次受到的疫病衝擊,相對而言較少,但在國內仍引起一些爭議。
關於病毒的名稱,台灣流行的說法是「武漢病毒」。引起的爭議是,台灣有一部份的人覺得,我們不該用這個名字稱呼。
這在台灣好像還是小問題。但在西方社會,疫病已經成為少數人污名化的來源,社會分裂也加劇。我覺得在瘟疫橫行的時候,社會很容易因恐懼而產生分裂。
換言之,回到多元、一元的觀點,因為社會的分裂與猜忌,我們會開始退守自己的小園地,這就是「社會的巴爾幹化」。
民粹主義是永遠存在的誘惑
任何一個社會,追求多元的時候,不應該是很多零散的一元,而是要把多元當成社會理想與價值。我們必須特別警惕,要保有對其他人的信任和尊重。
民粹主義是永遠都在的誘惑。畢竟民粹追求的,就是要把民主的統治變得更直接。人民除了希望有更多直接參與政治的機會,也會希望這種機會能更直接。
不過,民粹也是很自然的情愫。特別是在危機來臨時,我們特別希望證明,我自己並不孤單,而和周圍的人是同一國、同一群的人。
想建立歸屬感的同時,就必須劃出敵人。綜合前述,民粹一方面追求更多民主,但同時也在找敵人。
我們每個人都面臨真實的挑戰,在追求民主的同時,也面對自己喜歡、不喜歡的人。這並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我相信,我們可以慢慢學習,找到這條路。
我知道,很多人都憂心各國因這次疫情而內縮,恐怕造成民主社會的危機,但我也是個現實主義者。我覺得人類都會面臨很多情況,無法很一致貫徹理念。
比方說,這場瘟疫的流行,讓大量人口受到生命威脅。如果某種程度的限制自由、掌控隱私、關閉邊境確實有利控制疫情,我會願意接受。
當然,這有個很現實的技術問題。你把這條線畫在哪裡?就我觀察,到目前為止,大家都還知道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要謹慎、小心應用才行。
中國能讓世界嚮往嗎?
自由主義是希望每個人都能自主,也包括他的民族歸屬、對國家的情感。
這次疫情,讓很多國際組織都備受質疑。現在看來,疫情後全球化趨勢會受到遏制,而國境邊界的管制也會更加強。
因此,民族國家對自身資源掌控會變強,以後不會有國家不自己生產口罩,糧食、電子產品也是一樣,每個國家會想把物資生產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是新冠肺炎可見的結果。
這其實是因為,美國過去20年來逐漸退出國際支配角色後,全球愈來愈沒有國際組織、機構,可以承擔國際治理的重責。
不少美國人擔心,中國會趁虛而入,在國際間扮演更積極角色。
我覺得,對中國而言,此刻面對的當然是歷史性的新機會。我非常希望中國要開始思考,它能幫助這個世界更團結、關懷、彼此容忍,還是希望產生新的世界秩序?
我始終堅信,一個大國崛起不能只是經濟、軍事力量強大,而要提出一套普世價值。17世紀,英國能成為世界強權,是提出民主、法治;18世紀,法國進入國際舞台中心,是因為自由、平等、博愛;19世紀,美國嶄露頭角,是因為民有、民治、民享。
中國能否產生這種價值?讓各國對它嚮往、信任?我覺得是中國今日面臨的重大考驗。(責任編輯:陳郁雁)
【錢永祥小檔案】
出生/1949年
現職/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兼任研究員
學歷/台大哲學系學士
研究專長/黑格爾哲學、政治哲學、西方政治思想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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