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疫病,兩種制度模式,恰可驗證新聞報導的社會功能。
2月26日,美國疾管中心(CDC)轄下「國家免疫及呼吸系統疾病中心」總監梅索尼耶召開記者會,表示疫情將在全美大流行,關鍵不在於「是否爆發」,而是「何時爆發」,呼籲政府積極抗疫。
她高調示警,讓白宮大為不悅,因為前一天,白宮首席經濟顧問庫德洛在媒體上宣稱,政府已控制疫情,不致衝擊美國經濟,藉此安撫股市。梅索尼耶公開唱反調,引來川普在社群平台發文,指責媒體「為了收視率唱衰疫情」,造成市場恐慌。
事後證明,專業人士沒錯,新聞報導也沒錯。幾天內,美國多處爆發社區感染,華盛頓州、加州宣布進入緊急狀態,醫療資源不足窘況浮現,各州大力動員防疫,國會火速撥款83億美元投入援助。
梅索尼耶記者會同一天,半個地球外,中國官方發布消息,中宣部策劃的《大國戰「疫」》一書將上架販售,聲稱該書「借鑒國際深度報導表述方式⋯⋯,集中反映習近平總書記作為大國領袖的為民情懷、使命擔當、戰略遠見和卓越領導力」,另將發行英、法、西、俄、阿5種語文版本,向國際宣傳。
此事引發中國網民激烈反彈,認為疫情尚未平復,數千萬人仍被封禁,數以萬計感染及死亡,源頭來自政治壓制醫療專業、壓制新聞流通。如今,宣傳機構急著「喪事喜辦」,無異於「吃血饅頭」。即使中國嚴控網路言論,但憤怒聲浪排山倒海,該書還是悄悄下架。
美中兩起事件對比,像是月球的陰晴兩面,勾勒新聞產業的多向面貌。
當媒體失去預警功能
現代媒體歷經200年發展,大致位處國家與民間的潮間帶,政治力量箝制的鬆緊,決定了潮間帶的大小。理論上,媒體收益來源是讀者,累積足夠收視或購買,營造一定群眾基礎,才能吸引廣告並形塑影響力,進而制衡政商力量,避免機構利益凌越社會利益。
在此運作規則下,媒體經常發揮「預警」功能,提醒前方危險彎道。正因如此,不時被權力階層視為刺耳詛咒,恨不得已讀不回,或完全消音。新聞媒體一旦失去預警功能,社會問題往往累積到無法控制,才潰堤爆發,武漢疫情初期就是如此。
1月27日,中國媒體人陳季冰在騰訊公眾號(類似臉書專頁)「大家」發表8000字長文,標題是〈武漢肺炎50天,全體中國人都在承受媒體死亡的代價〉,細數去年12月8日,武漢疫情第一例出現,此後長達40幾天,媒體報導幾乎只有「安撫」功能,跟隨官方口徑,不斷宣傳「可防可控」、「不會人傳人」。
到了1月20日,疫情已無法掩蓋,政府部門開始積極行動,武漢全面封城。陳季冰認為,輿論戰場轉至強勢的全國性媒體,主功能轉為「鼓勁」與「感動」,缺乏真相追究。
期間雖有《財新》等少數商業媒體前往武漢,試圖調查疫情源頭,但頻遭威嚇打壓,直指官員隱匿疫情的揭弊報導,上線後迅速被刪。至於陳季冰的長文,在社群網站爆紅後,不僅很快「被消失」,騰訊自家公眾號「大家」也遭連根拔除。
無論中國或美國,政治人物常有不同「政治考量」,差異在於,民主國家大多容許記者自由採訪、報導、評論,迫使公部門採取行動,此外也發揮「反映、溝通」等功能,利於政府與公眾形塑決策。
從SARS錯誤學習
除了早期預警、中期溝通,媒體事後還能「問責」,留下「經驗紀錄」,供政治部門警惕。此次抗疫,台灣反應迅捷,事權統一,政府官員勇於任事、決策明快是核心因素,另一原因是SARS期間的錯誤經驗,透過媒體報導追蹤、醫療界檢視批評,成為無形珍貴財。
例如,前疾管局長蘇益仁曾回憶抗煞經歷,指出當時台北市府輕忽誤判、中央官員政治凌駕專業、民眾缺乏防疫意識,造成和平醫院封院及群聚感染等嚴重疫情,換言之,台灣也曾犯下政治掛帥的低級錯誤,事後透過媒體究責,留下公開紀錄。
反觀新冠肺炎抗疫過程,台灣幾乎不再重蹈覆轍,政府官員每日召開記者會,公布防疫措施及案例進展、宣導公衛觀念、澄清謠言資訊、釋出口罩庫存等資訊源、與民間協力開發各種平台。誠實的官僚,機敏的媒體,盡職的醫護前線,民間的危機共感,公開透明的資訊流通,共同串成圍堵病毒擴散的防線。
民主體制下的新聞環境,絕非完美無瑕,歐美各國反應過慢,陷入疫病蔓延苦戰。不過對比之下,缺乏新聞自由的社會體系,一旦碰上新型疫病等重大突發危機,更不容易快速反應、動態修正。
同樣歷經SARS肆虐,中國政府處理態度迥然不同,一方面是政治體制不同的必然,另一方面也是新聞媒體遭扼喉噤聲的制度性後果,借用陳季冰的話,中國民眾「都在承受媒體死亡的代價」。
至今,台灣仍戰戰兢兢面對這場破壞性旋風,關鍵在於政府與民間全力動員,以透明資訊降低集體恐慌。但願,我們從這場疫病學到一課:民主體制與新聞媒體都不完美,必須各司其職、高效運作,才能成為風險年代的最佳防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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