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過偽失敗　學會遙望但手不放

首先，遠藤章在一次會議上發表了美伐他汀令人期待的試驗結果。但在當時，降低膽固醇的想法已經在眾人共識下被扼殺了。幾乎沒有人來聽他演講。他頹喪的離開了大會（死第一次）。

遠藤章在三共企業的小團隊面臨管理階層和同事們的強烈質疑。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沒人要他提辭呈。他先前成功所累積的善意，加上有個包容他的主管，暫時保護了他。

美伐他汀很快來到關鍵階段：活體動物試驗。通常，鼠類總是榮膺第一個試驗對象。於是團隊充滿期待的把藥用在大鼠身上，結果什麼也沒有。膽固醇沒有降低。

在藥物開發世界，標準動物實驗一旦失敗，幾乎總會導致計畫終止。遠藤章多年後回憶，那樣的試驗結果要說服三共的生物學者繼續評估這個藥物變得毫無可能（死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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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藤章請求公司給他更多時間，讓他找出為什麼他的藥物無效，公司勉強同意了。有天，遠藤章在研究室附近的居酒屋碰到北野訓敏，北野是另一個部門的同事，專門研究雞。遠藤章靈光一現：母雞的血膽固醇可能很高，因為雞蛋富含血膽固醇。如果膽固醇的初始濃度較高，可能會讓他的藥物效果比較容易偵測到。於是他說服北野暫時克制口腹之欲，用實驗室的母雞來試驗美伐他汀。他們未獲正式核可就展開工作。

實驗結果極為亮眼。美伐他汀讓膽固醇幾乎減半，三酸甘油脂減少更多，而且沒有任何不良效果。

更大的成功，以及更大的挫敗

1977年的那個夏天，日本有位山本章醫生也讀到遠藤章的研究。他打電話給遠藤章，有個18歲女孩患有嚴重FH（家族性高膽固醇血症），狀況危急。遠藤章獲得布朗與戈德斯坦的支持後深受鼓勵，同意自己的新藥值得一試。於是，1978年2月2日，山本的病人成為第一個接受他汀藥物治療的患者，在後來文獻中她僅以姓名的首字母S.S.為人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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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床試驗開始的兩週後，山本在午夜時分打電話到遠藤章家中：S.S.的膽固醇濃度下降了30%—藥物奏效了！

臨床試驗很成功，而這個藥物為膽固醇高危險濃度的患者提供了第一線真正的希望。三共製藥啟動了正式的臨床試驗計畫，並在1979年擴大成為有12家醫院參與的大型研究。美伐他汀的試驗結果在全球引發關注

看到自己的藥物計畫由才幹十足的醫生接手，將由他們推動臨床試驗與監管單位核准，遠藤章放心了。已經受夠了公司鬥爭的他，從三共製藥退休，接受了東京一所大學的研究與教學職位。

然而，全球對美伐他汀的熱烈歡迎並不長久。三共製藥進行的安全性試驗結果出爐，卻是一記重擊：高劑量的美伐他汀在狗體內似乎會致癌。三共顯然受夠了，終止臨床試驗與美伐他汀研究。有關致癌副作用的謠言快速流傳開來，其他公司與研究中心也中斷他汀藥物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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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藤章懷疑以狗為對象的安全性試驗可能有瑕疵，卻也只能從遠處看著自己的心血土崩瓦解（死第三次）。一個價值900億美元的「巧合」原本他汀藥物可能就此消聲匿跡，但另一個相似的研究計畫有了驚人的發現。

此前兩年，藥界巨擘默克也展開針對真菌的篩檢，發現了一種抑制劑，與遠藤章發現的青黴菌能阻斷同一種酵素，而且這種抑制劑能有效降低膽固醇。奇妙的是，默克發現的化合物與遠藤章發現的化合物之間只有四個原子的差異。

我讀到所有默克科學家對他汀藥物發現過程的敘述，都遺漏了一個重要細節：在突然獲得這個發現的兩年半以前，默克曾找上遠藤章和他的團隊，為的不是競爭而是合作，並要求取得他們最機密的專有資訊。

在這樣的脈絡下，默克在兩年後「突然」發現幾乎一模一樣的藥物，就顯得沒那麼「不可思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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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克展開新的安全性試驗。試驗後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汀藥物會對狗致癌，默克隨後展開食品藥物局規定的大型臨床試驗，試驗結果好得驚人。1987年2月，食品藥物局諮議小組一致通過推薦核准第一種他汀藥物：默克的洛伐他汀（Mevacor）。

洛伐他汀與其後繼者素果成為默克歷史上最成功的藥物。默克的他汀系列藥物累積銷售額已超過900億美元。所有他汀藥物的累積銷售額也已超越3000億美元。

瓦傑洛斯在1985年由研究負責人升任默克的執行長。從1987年到1993年，默克蟬聯《財星》最受尊崇公司榜首。1985年，布朗與戈德斯坦以膽固醇研究同獲諾貝爾獎。

反觀遠藤章的貢獻則幾乎被忽略了，只在心臟專科的小圈子裡為人所知。直到2008年，遠藤章終於獲得遲來的肯定，他因為發現他汀藥物而獲頒地位崇高的拉斯克迪貝基（Lasker DeBakey）醫學獎。

布朗與戈德斯坦則將最近一篇歷史回顧文章題獻給「遠藤章，降膽固醇『盤尼西林』的發明人」，並以此結尾：「我們得以靠他汀藥物治療延長壽命的數百萬人，都要感謝遠藤章和他在三共公司時透過真菌萃取物尋找藥物的研究。」

遠藤章的故事充滿奇異轉折。事實上，在通往偉大發現的道路上往往充滿曲折，這並非例外而是常態。這些偉大進步的歷史往往經過一再修正，勝利者不只寫歷史，還改寫歷史。

創新的脆弱教我們的事

啟示一 挺過偽失敗，學會遙望但手不放

遠藤章的故事描繪的不只是死三次這件事，而是一種特定的死亡類型，對瘋狂點子來說很常見。遠藤章的藥物用在大鼠身上的失敗（死第二次），幾乎終結了他在三共製藥的開發計畫。

大鼠試驗的負面結果是偽失敗，這個結果其實是試驗有瑕疵，卻被錯誤的歸因於藥物本身。因為有遠藤章，三共製藥堅持下去，在這場競賽中取得領先。

但在遠藤章離開後，三共在下一次的偽失敗出現時，也就是狗體試驗出現錯誤否定的結果時放棄了，把3000億美元中原本應該屬於它的那一份拱手讓給默克。

我們將在科學與商業的領域中一再看到偽失敗。計畫會中斷有許多原因：資金不足、對手勝出、市場改變、關鍵人員離開。但對瘋狂點子而言，偽失敗是最常見的原因。

要完全排除這類死亡的風險並不可能，畢竟在否定結果出現時，不會有個霓虹燈招牌顯示這是因為「你的想法有瑕疵」，還是「你的試驗有瑕疵」。但這些風險是可以降低的，而遠藤章與福克曼做的正是如此。

很多人可能視遠藤章為偉大的發明家，但他們最大的才能可以說是細究失敗的能力。他們學會區分偽失敗與真正的失敗。細究失敗的才能，讓一個好科學家變成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一個好的企業家晉升偉大的企業家。

啟示二 培養計畫捍衛者，建立支持網絡

脆弱的計畫需要堅強的助力。遠藤章離開三共之後，該公司的他汀藥物開發計畫先是萎縮，最後走向崩解。公司內部沒有人針對偽失敗進行調查、進一步尋找答案，沒有人保護計畫不受另有目的者的批評，這些人可能希望這個計畫的預算可用在他們自己的計畫上。

遠藤章既是一個想法的發明者，也是才能獨具的捍衛者。但這樣的結合很罕見。我們很自然的會以為一個想法的發明者，也該是主要的提倡者與保衛者。但最出色的發明家不見得是最出色的捍衛者，這兩個角色需要的不同技能很少在同一個人身上找到。

今天，許多頂尖的生技與製藥公司已經學會把發明者與捍衛者的角色分開。這些公司會訓練人才擔任計畫捍衛者的工作，讓他們擁有帕森斯的那些技能，並提高他們的權限，儘管這很違反常理。以創意人才而言，發明者（藝術家）往往相信自己的作品不需多做解釋，他們多數不喜歡任何形式的提倡推廣。以商業人才而言，業務主管（士兵）也往往看不透為什麼需要那些不製造東西，也不賣東西、只負責在內部推廣一個想法的人。

但真正高明的計畫捍衛者絕不只是瘋狂點子的推廣者，他們還是雙語專家，對藝術家語言和士兵語言同樣熟稔，能有效促成雙方合作。

雖然要創造這個職務可能得忍受一些白眼，但能把這件事做好的團隊或公司，將能避免重蹈海軍覆轍，減少像錯失雷達這類事情的風險。他們可避免絕佳想法只因少了一個強大捍衛者而永遠埋沒的風險。

啟示三 帶著好奇心，聆聽難聽話

每當我又受到挫折或遭到拒絕時，總試著提醒自己不忘瘋狂點子的脆弱性給我的第三個啟示，我把它歸納為「帶著好奇心，聆聽難聽話」，也就是在受到抨擊時按捺著想要辯解和不予理會的衝動，帶著開放的心態去探查失敗。

為什麼要帶著好奇心？我常參加主管培訓工作坊與感受性課程，「主動聆聽」是這些場合一再灌輸的口號：你得把剛剛聽到的話重複一次，證明你聽懂了。但當投資人拒絕你的提案、顧客拒絕你的產品或是合作夥伴棄你而去，光是表示你收到訊息了並不足夠。當你把靈魂都投入一個計畫，將不良結果予以排除的誘惑是非常強大的。你渴求確認你的方向是正確的，所以你很本能的忽視或反擊挑戰你想法的人，轉而向朋友、導師、母親討安慰。

帶著好奇心，聆聽難聽話，不僅代表要認真聆聽不中聽的話，並確認你聽到了，還要抱著真正的好奇心，去探詢表象之下的東西，探詢為什麼事情行不通、為什麼大家不買你的產品。聽到沒人喜歡你的心血結晶確實很讓人難受。但更難的是，不斷探問原因。

每當有創業者或瘋狂點子的推動者問我，如何克服那個最折磨他們的問題時，我給的回答也是：「帶著好奇心，聆聽難聽話。」通常，只有在深夜，幾杯酒下肚，關於日常挑戰的討論漸歇、談話轉向對存在的探問，而多年遭打擊後的疲憊感釋放出來時，這個問題才會出現：「我怎麼知道何時該放棄？」

如何區分堅持與固執？對我而言，「帶著好奇心，聆聽難聽話」，是個信號。當有人挑戰你投入多年的計畫時，你是憤怒的反駁，還是懷抱真誠的好奇心去探究原因？我發現我最不懷疑什麼的時候，才是我最該擔心的時候。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高勝率創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