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有一天到一天半的時間,是我與我的研究生進行個別研究討論的日子,往往是上午9點半開始,學生們會事先約好,一一分別來找我。
這一天,一位工學院大學部4年級的學生,敲了開著的辦公室大門。我認得這位學生,他是成功大學內2個很大型的學生活動主要負責人,任何一個活動聚集的人數都在2000、3000人以上,活動辦得不僅出色又熱鬧,還能顧及到傳遞需要但是比較枯燥的知識與資訊。
辦這樣的大活動,學校雖然會在經費上給予支持,但是很難做到全額補助,所以不僅是活動本身,還要募款。這樣子的學生,能力毋庸置疑,在辦活動的過程,我幫了點小忙,所以與他以及負責團隊的成員見過數次面,可以說是印象深刻。
他坐了下來,一開始有點吞吞吐吐,但是因為原訂約好的學生快來了,我請他趕快說明來意,如果有我能做的,我可以趕快回應。原來,他已經大四了,面臨要考研究所的事,但是對於自己的未來卻很迷惘,因為他不確定自己繼續念研究所是不是好的決定。(看更多:【蘇文鈺專欄】大學目前的選才方法,能選到真正的人才嗎?)
這樣子的狀況我見多了,所以我問他是不是過去修課時,常常不知道老師講的課可以用在哪邊?是不是課堂上多數時候是紙筆測驗?
這時,我的研究生到了,我對他說,如果有時間,可以在一旁聽我們的討論。他說,他應該聽不懂。但我說,我們的討論比較像聊天,師生之間常是我問、學生答,內容都是普通人可以聽得懂的觀念,偶爾會用到一些數學,不會太難。
這一天,我盡量不用太多資訊系裡的術語,有些與數位訊號處理相關的原理,我也盡量臨場變化成簡單的概念。我們做的一部份研究會牽涉到樂譜解讀,所幸台灣學生小時多少讀過一點樂理,這位同學應該有學過音樂。依約來的每位同學進來時,我都會先解釋一下該同學研究課題一些先備知識,以及之前遇到什麼樣的問題,所以一整天的討論下來,他勉強可以跟得上。
到最後一場,我們討論的是結合樂譜解讀、音樂合成與3D虛擬偶像音樂會的專案,剛好把大部份同學做的研究題目整合起來,因為他聽了一天,所以很快知道彼此之間的關聯。
等到所有的學生離開後,他問我,資訊系的大學部也是這麼教學的嗎?他希望他在過去3年多的課堂上,老師都是這麼上的。
我回答「並不是」,因為這麼做,一來學生要先有一點理論基礎,二來師生的互動要很緊密,三來老師所耗的心力很大,沒辦法這樣子帶一大班幾十位學生這麼做。最後,學生要做這類的題目要花很多時間,因為學生多數要考研究所,需要好成績,但這樣的課程修起來太耗時間,既要讀理論,也要動手做。(看更多:停課不停學!新冠肺炎悄悄改變教育界 台灣教育新創湧入25萬港生)
我沒說的是,這種上課方式,老師講課的時間不多,尤其不能直接告訴學生可行的做法,必須是學生先動手,然後互動才會成立。
我曾經在大學課堂上這麼做過,但是不僅修課人數不多,還被投訴。因為多數台灣學生習慣老師要講好、講滿,遇到不斷問問題的老師,大多數學生都無法習慣,但是大學裡的學問用單方向傳輸的方式其實並不有效。
他離去前對我說,如果可以重來,他希望用這種方式學習。我回答他,「不需要同學讀研究所,你就一定也要去讀。你的能力很強,不要懷疑自己,連老師都無法辦好那種幾千人的活動,從很多角度來看,你都比我強很多,歡迎你任何時刻都可以與我約時間聊天,解憂實驗室的門一向是開著的。」
我想,他心中一定還帶著些無法解決的疑惑與疑難離開,畢竟,一天的啟發難以抵得過十多年來的經驗,但是也許這會是一個離開被多數人以為是「正常道路」的開始,我相信以他的能力,他一定可以找到一條光明的路。
只是我心中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環境與教育,讓這麼有才能的學生對自己都這麼沒信心呢?
關於作者 蘇文鈺
為美國紐約大學電機博士,現為成功大學資工系教授。他關注高等教育之餘,更於2013年創辦Program The World Association,與研究生從嘉義過溝村開始,培力偏鄉老師與志工群教孩子寫程式,足跡已遍佈中南部八個縣市。從程式教學出發,目標卻是指向生活與生命教育,希望有一天孩子們能靠著教育脫貧,也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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