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靠勞力工作,現在靠腦力工作,未來靠心工作。」——倫敦政經學院校長米諾琪.沙菲克(Minouche Shafik)
我有個十三歲的兒子,這代表我看過了所有的諜報驚悚片和漫威系列電影,「黑豹」(Black Panther)和「星際異攻隊」(Guardians of the Galaxy)至少看了三遍。當我想到我們如何為了自保而抗拒脆弱,以及為何要這麼做,我的腦海會浮現像這樣的電影場景:當你突破銅牆鐵壁的防護設施之後,發現還需要通過十個關卡,才能得到寶藏。紅外線光束警報器、突然打開讓人掉落的地板、隱藏的陷阱等只是基本款,還得戴上特殊隱形眼鏡來通過虹膜掃瞄。你閃躲、跳躍,突破重重阻礙,最後終於看見聖杯就在觸手可及的前方。在一連串搏命演出的動作片段之後,鏡頭突然聚焦在一顆毫不起眼的小石頭,石頭裡藏著全宇宙最強大的力量,或是神奇的長生不老藥。
在種種防衛手段與保護計策的中心位置,藏著人類最珍貴的寶藏:我們的心。在生理層面,心臟的肌肉將血液輸送到全身,使我們能夠活下去;在精神層面,心被世界各地的人用來比喻愛人與被愛的能力,它也是情感生命的象徵性入口。
我總是把「帶著不設防備的心活著」的狀態,稱做「全心投入」(wholeheartedness)。
在《不完美的禮物》中,我將全心投入定義為「出於『因為我值得』的信念,全心投入生活,這代表你要培養勇氣、包容與連結,讓自己一早醒來想到的是:不管我做了多少,還有多少沒做,我已經夠好了。也讓你在睡前心想:沒錯,我不完美又脆弱,有時也會感到恐懼,但是那不會改變『我很勇敢,也值得擁有愛與歸屬感』的事實。」
經過徹底檢驗的情感生命與獲得解放的心有一個特質,那就是全心投入。這顆獲得解放的心自由且脆弱到擁有愛人與被愛的能力,同時也自由且脆弱到可能心碎與受傷。
全心投入並不是將自己的心藏在防彈玻璃後的細心保護,而是整合我們的思想、感覺與行為。全心投入指的是,卸下盔甲,把我們那些奇形怪狀的過去經驗拿出來,加入令我們身心俱疲的各個角色,最後形成一個複雜、混亂、令人驚嘆且完整的人。我很喜歡integrate 的拉丁文字根integrare,意思是「使其完備」。
現代人很喜歡說「將整個人投入工作」,但真正允許員工這麼做的組織少之又少。我在多數公司看不到太多有意義的行動,支持員工整合自己與全心投入。喊口號很容易,以實際行動支持口號很難。
這世上肯定有一些公司真正挺全心投入,但我常觀察到的是,許多組織的文化與領導者仍然存有一個迷思:假如我們把心(脆弱和其他情緒)從工作中排除,就會更有生產力和效率,也更容易管理。不然,至少會變得沒那麼亂七八糟,而且...呃,沒那麼像凡人。這些信念導致我們在有意識或無意識中,打造出需要並且獎勵穿戴盔甲的文化。
將心與情緒(尤其是脆弱)視為麻煩累贅的團隊與組織,其文化或某些領導者會和我們的善於哄騙的自我意識達成協議,將心鎖起,把感覺封鎖。這些文化和領導者獎勵我們穿戴盔甲,包括完美主義、情緒抽離,以及將生活與工作做錯誤的切割分隔,使一切變得簡單又舒服自在,不需面對必要但困難且尷尬的對話。比起永不停止的學習與保持好奇,他們認為自以為無所不知比較重要。
問題在於,當我們將心囚禁,同時也殺死了勇氣。
當我們把情緒隔離到一個程度,以至於無法分辨身體的感覺源自哪個內心感受,我們就失去了掌控權。在沒有獲得我們的理解或同意下,情緒開始主宰我們所做的決定與行為,將思考能力綑綁起來,丟在角落。相反的,若心是敞開且自由的,與情緒保持連結,也了解每個情緒代表的意義,我們就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那裡有更明智的決定與批判性思考,以及同理心、自我包容和韌性。
自我意識迫不及待、也樂於把我們的心鎖起來。我把自我意識想成是住在我心中的騙徒。它會在我的腦海不斷向我說話,使我開始假裝、作戲、討好與追求完美。自我意識喜歡蒐集金星貼紙,渴望被接納與認可。它對全心投入沒興趣,只喜歡自我保護與孤芳自賞。無所不用其極的逃避或減少與脆弱甚至是好奇有關的不安感覺,因為那些感覺太危險了。別人會怎麼想? 假如別人的看法使我覺得不愉快或不舒服,該怎麼辦?
自我意識雖然威力大也管很大,但它只是我們的一小部分。相形之下,我們的心廣闊多了,它那自由、全心投入的智慧可以把我們小鼻子小眼睛、想討好別人的需求瞬間淹沒。我很喜歡榮格派分析師詹姆斯.賀利斯(Jim Hollis)對自我意識的描述:「飄浮在光彩燦爛的靈魂之洋上的薄薄一層意識」。
他寫道,「我們來到世上,不是為了迎合他人,追求四平八穩,或是成為他人的榜樣,而是為了特立獨行、與眾不同,或許有點怪異,或許只是把渺小、笨拙的自己,為浩瀚廣闊、色彩繽紛的生命存在,貢獻一小塊拼圖。我們按照上天的規劃來到世上,是為了變得愈來愈像自己。」
當我們犯了錯,或是不知道所有問題的答案,或是陷入麻煩而且看起來不夠聰明,我們會擔心因此失去別人對我們的喜愛或尊敬。基於要保護自我意識及迎合他人,我們會想要穿上盔甲。此外,當我們覺得別人可能會認為我們無法管理或掌控自己的情緒,就會封閉自己。如果我坦白表達自己的感受,別人會誤解我、批評我,把我看成軟弱的人嗎? 我的脆弱會改變你對我這個人及我的能力的看法嗎?
這些情況會對我們的自我意識與自我價值帶來極大威脅,導致自卑現身。自卑是一種排山倒海的強烈感覺,使我們自覺一無是處,懷疑自己沒有資格得到愛、歸屬與連結。這種經驗的影響極大,可能會奪走我們所有的力量。我將在下一個章節探討自卑與其解藥:同理心。
除了種種自我保護的舉動,我們還擔心機器學習與人工智慧會取代人類工作。諷刺的是,我們有意或無意地創造了一種文化,不去善用人心的獨特力量,像是脆弱、同理心與情緒識讀(emotional literacy),反而將這些禮物束之高閣。機器與演算法在某些方面確實比我們厲害,因為它們有更優越的運算能力、能更快排除人們沒發現或不願拋棄的變數,而且沒有自我意識,不需要爭贏來保護自我價值,因此不會落入自我防衛或合理化,只會立刻重新計算與校正。
好消息是,假如我們願意卸下盔甲,善用人類最大、也是最獨特的資產——我們的心,那麼我們在某些事情上一定做得比機器好。願意與脆弱共處、實踐自己的價值觀、培養信任、學習重新歸零的人,不必擔心會被機器取代,而是成為新崛起的勇敢的領導者。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出版《召喚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