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中旬，英國倫敦東南隅一座曾是大型印刷廠的建築物Print Work裡，聚集了上千名新聞媒體相關工作者，他們全都是為了全球新聞自由會議而來，其中最受重視的兩項焦點是記者人身安全受威脅，以及假訊息肆虐，分別如何影響民主體制。
這是一場由英國與加拿大外交部共同發起的會議，與會者來自全球100個國家，包含60位部長、1,000位記者，多數是歐美面孔，《天下》是會場裡罕見的華文媒體代表。在老舊的印刷廠，討論「新聞自由」這個歷久不衰的議題，如何在當前快速變動的媒體環境有存續的可能。
不同國度，同樣的難題
談到亞洲新聞自由現況，大會共同發起人英國前外交部長杭特（Jeremy Hunt）特別點名中國與越南，「中國阻擋了數千個外國網站，政府雇用數百萬人審查言論，偽造社群媒體貼文與操控網路輿論。」
他並舉例，在中國的人權倡議者黃琦與越南記者陳氏娥（Tran Thi Nga），都仍在監禁中，敦促兩國當局改善新聞工作者權益。
與中國距離相近的台灣，近年來也對於來自中方的輿論戰保持警覺，包含《天下》在內的許多國內媒體，已針對相關議題推出不同型態的報導。（延伸閱讀：【大數據調査報導】輿論戰爭@台灣）
會場裡，有不少處境相似的東歐媒體，對台灣的現況心有戚戚。愛沙尼亞媒體Postimees的編輯Berit Nuka表示，現在來自俄國的假訊息多半從社群媒體出發，製造極大的討論聲量，逼得主流媒體不得不跟著報導，再透過主流媒體的力量影響公眾輿論。
當我們指出台灣在關西機場事件也是類似情況，現場的新聞工作者們不禁感嘆，輿論戰是不分文化與國界的。（延伸閱讀：3人團隊如何透過跨國合作，破解關西機場假新聞？）
來自立陶宛最大廣播媒體RusRadio的記者（Jevgenij Rusakov）表示，「這種從社群媒體傳出來的假新聞事件，已經多到我想不起來最誇張的是哪一件。」
他認為，身為旁有大敵的小國，媒體素養教育應是國家的當務之急，「最重要的是人民要有批判思考，知道自己國家的處境，旁邊國家的野心是什麼。」（延伸閱讀：《金融時報》指國台辦操控旺中 國台辦斥假新聞，陸委會籲檢調偵辦）
打擊假新聞vs.維護新聞自由
值得一提的是，在大會開始前幾天，一則插曲引發了不小的波瀾。俄羅斯媒體Russia Today與Sputnik記者申請參加大會，卻遭主辦單位拒絕，理由是「他們在傳播假訊息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
這帶出了全球新聞自由會議的另一個重要議程「假新聞」，更精確的用詞是「假訊息」（Disinformation）。
去年12月，英國通訊管理局（Ofcom）發現Russia Today針對英國前俄羅斯間諜毒殺案的新聞，違反了英國多項公平性法規。根據BBC報導，Russia Today痛批，將他們隔絕在大會門外是「虛假地擁護新聞自由，阻卻了不利自己的聲音。」俄國大使館也提出抗議。新聞自由與管制的辯證，讓這場大會未演先轟動。
會中有關假新聞場次，台上講者清一色來自東歐，有烏克蘭副新聞部長、拉脫維亞外交部長、斯洛伐克媒體總編輯等等，境外勢力的政治意圖是談話焦點。
烏克蘭副新聞部長札帕拉洛瓦（Emine Dzhaparova）舉例，俄羅斯在烏克蘭透過社群媒體散佈謠言，製造錯亂的訊息環境，「現在的假新聞並非告訴你眼前這一杯水是一杯酒，而是讓你看到一杯水的時候懷疑，它真的是一杯水嗎？」
與台上講者有志一同，來自拉脫維亞Russian Radio的一名記者Aleksejs Kiselovs與《天下》記者談到，近年令他印象最深的事件是國內每年5月9日慶祝二戰結束的「勝利日」，俄國散佈當晚有警察暴力驅趕慶祝群眾的假訊息，「他們只是想要國內不斷爭論這件事，製造我們政府混亂無能的一種印象，」他無奈地說。
除了來自境外勢力刻意從媒體組織內操控，新媒體時代新聞機構面臨點閱率的考驗，以及琳琅滿目的資訊爆炸，也讓查核工作雪上加霜。
保護記者委員會（CPJ）倡議事務主任雷德齊（Courtney Radsch）表示，「現在很多假新聞是來自政治人物亂講話，這些『個人意見』即便是錯的，記者也往往必須報導。」
西班牙駐英國記者Cristina Casero指出，近年在英國，最讓記者們困擾的莫過於「脫歐」假訊息，「強森（Boris Johnson，現任英國首相）那時候花錢買的公車廣告，稱英國每週要給歐盟3.5億，現在他已經要上法院了。」
但事發當時各家媒體無不搶先報導這些吸睛的廣告，錯誤的訊息儘管事後有許多正反辯論，但第一時間已大幅傳播給沒有能力驗證真偽的大眾。
講者們都同意，儘管「假新聞」手法多樣，卻都不是新聞。事實上，許多國家早已如火如荼地展開制度面的對策。（延伸閱讀：不只抓到了，還打贏了？芬蘭如何對抗假新聞之戰）
目前全球共有48個國家制定了程度不一的法律來對抗假訊息散播。但講者們也擔憂，管制言論會反過來侵害民主，成為當局打壓異己的工具。一如阻擋「有前科」的俄國媒體參與大會是不是明智之舉，其實直到大會結束都還是熱門話題。
新聞自由 民主社會的基石
另一個受到矚目的議題，是記者的人身安全。在會議舉行的前兩個月，墨西哥一名28歲的記者Francisco Romero Diaz在清晨接到一通電話，是關於他正在調查的一家夜總會的消息。作為一名有使命感的記者，他二話不說趕到現場，卻遭到埋伏槍擊。
Romero是今年第6位被殺害的墨西哥記者，卻不是最後一位。在他意外身故後，墨國還有第7起案件。
根據聯合國統計，去年全球記者遇害人數來到高點，共有99名像記者死於新聞採訪工作中，是10年前的兩倍，另外還有348位記者正被政府監禁。
英國外交部長杭特表示，在全世界政治透明指數排名前10名的國家裡，有7個國家在世界新聞自由指數中榮登前10名。同一份報告顯示，世界上最腐敗的10個國家中，有4個在新聞自由排行榜敬陪末座。
新聞媒體作為社會的第四權，倘若噤聲，民主政治將受到威脅。因此第一線工作者的人身安全以及媒體事業的獨立經營，在大會探討主題中佔過半比例。
不停留在唱高調，英國與加拿大政府代表在會中宣布，將各投注380萬美元與76萬美元，成立全球媒體防禦基金會，提供危險地區的記者安全培訓。另外，英國也將展開一項1,880萬美元的計畫，資助全球的獨立媒體永續經營。
大會的共同主持人加拿大外交部長方慧蘭（Chrystia Freeland），過去也曾是新聞記者，她在會議的尾聲提出呼籲。
「我明白記者通常認為自己不該涉入太多，但現在記者需要多去談論自己工作正在遭遇的困境，你們已是促成民主自由社會的一部分。」這正宣示著新聞人從抽離的觀察者，成為議題主角的時代已來臨。
這場舉辦在倫敦的大會，替全球媒體、政府開啟了對話及後續合作的可能。最大的意義更在於，未來世代將看見2019年的當下，人們已著手進行跨域的討論，試圖守護科技與政治變局下的新聞自由價值。（責任編輯：吳凱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