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泥張安平的大航海時代　從土耳其進攻歐洲與非洲

噩耗來得又快又急，張安平無法沉浸在悲傷中太久。他始終記得岳父當年的那句話，基於家族使命，他再度擔任救火隊，扛下辜家重擔。

出身浙江富賈世家，「水泥大王」嘉新水泥創辦人張敏鈺的小兒子，13歲赴美留學，卻在中美斷交的前一年，因父親一聲命令而回台接班。

責任，是張安平最常提起的兩個字。而他所背負的不只家族，還有股東、員工，乃至於整個社會。

今年5月的台泥法說會，張安平不只談數字，還提起了大航海時代的故事。（台泥提供）

73年大船，駛向新航道

一路伴隨台灣經歷大開發、大建設時代，73歲的台泥已來到必須改變的關鍵點上。

「台灣四面環海，最需要思想上的開放。那我們有沒有可能，帶給大家不同的想像？」台灣的處境、海洋的啟發，讓他重新思考台泥的下一步。

今年5月的台泥法說會上，這位喜愛研究歷史、具備國際視野的董事長，談的不只是數字，提起了世界的大航海時代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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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5年，從葡萄牙里斯本揚帆啟航的艦隊，順著風飄往南方海域，正迎向一條無人所知的航道。木造甲板上，承載貧困小國自力更生的企圖心，還有對新事物的好奇。沒人料想到，這趟遠征，竟意外開啟大航海時代，點亮了黑暗大陸，為全球化揭開序幕。

放眼歐洲，先搶進土耳其

座落在西太平洋島國上的台泥，面對動盪局勢，同樣身處歷史轉捩點，準備再次啟程出發。張安平指向之處，是台灣同業不曾踏上的歐洲市場。

去年10月，台泥宣布斥資11億美元，與土耳其最大的水泥集團OYAK成立合資公司JVC，由前者持有4成股權，取得年產量約1200萬公噸的水泥熟料，幾乎相當於全台水泥廠一年產量。

這也是台泥繼西進中國、取得兩岸第6大水泥廠地位後，首度跨出大中華地區，「以前我們比較專注在中國大陸，但你不能把雞蛋全部放在同個籃子裡，風險太高，」張安平的姪子、嘉新水泥董事長張剛綸觀察。（延伸閱讀：瘋狂又勇敢　台灣的日不落企業軍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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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何選擇土耳其作為台泥國際化的第一步？

「中國對我們來說，水泥已經做到一個地步了。現在去土耳其，對我們來說，絕對不是停留在一個點而已，」張安平強調。

雖然台泥去年營收近65％來自中國，但隨著中國水泥市場漸趨飽和，加上政府實施供給側改革，加速業者整併，國營水泥集團各據山頭，台泥很難憑一己之力，大幅提升中國市佔率。

「他們就是以量取勝，你很難用這一點去和人家競爭。但我們有自己的強項，可以選別的地方走，」張安平說。

在他眼中，透過與OYAK合資，台泥可望先掌握土耳其國內市場，再從此轉進東歐、南歐、中亞、非洲等地區，瞄準每年水泥消費量達5億公噸的12億人口市場。此外，他更計劃在葡萄牙佈局碳交易市場，為台泥的國際化構思第二條路。

對此，一位水泥業高層便表示，張安平的金融背景，加上台泥雄厚家底，讓他比台灣其他同業擅長透過合資或併購，拓展國際市場，「這確實是比較聰明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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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安平認為，國際化的重點不只是看出去，台灣最需要的是思想開放，對知識無止盡的探索才是成功關鍵。（黃明堂攝）

不過，走在新航道上，並非一帆風順。去年土耳其因政局動盪，里拉重貶，導致今年第一季JVC虧損逾3億台幣，營運能否好轉，端看下半年政經情勢發展。

過去近20年，辜成允親自帶兵打仗，好不容易才後發先至，拿下中國半壁江山。現在，張安平從歐洲起步，能否再下一城，仍需時間證明。

傾力轉型，讓水泥變環保

如同大航海時代，歐洲艦隊雖然從新大陸獲取黃金、白銀和香料，開啟商業交流，卻也寫下殖民血淚史。

因此，對張安平來說，國際化靠的絕不僅是水泥本業，成功與否，也不只看數字，能否創造永續的價值，才是根本。（延伸閱讀：【世界地球日】植物保育員、空拍導演、步道師　3種愛台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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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有的基礎上，加速發展循環經濟事業，在發展與環保之間，尋求平衡之道，希望台泥成為一家「處理人類文明與大自然之間複雜關係的綠色工程公司」。

「他很想扭轉這個行業的形象，一上來就開始大力推動這件事，」台泥工務部副總經理呂克甫說，即便張安平再繁忙，仍固定每2週親自主持會議，緊盯進度，諸如工廠的氮氧化物排放量，連用什麼樣的水泥袋比較環保，只要是他認為重要的細節，全都不放過。

台泥貴州安順廠。（台泥提供）

5月底動土的中國廣西貴港水泥窯協同處理固廢項目，一年預計可處理33萬頓廢棄物，規模達全中國最大，就是他上任後積極推動的代表作。

由於水泥窯的「三高」特性：高溫、高滯留時間、高擾流，能夠將別人處理不了的廢棄物，在逾1300度下長時間燃燒殆盡，除了分解戴奧辛，殘留的飛灰、底渣也能做成水泥的替代原料，不僅替社會解決垃圾問題，也減少礦石開採，達到雙贏。

即便傾力轉型，該如何取得社會信任，卻是他亟欲解決的難題。

爭取社會信任，長路漫漫

「我們要健康」、「拒絕世紀之毒戴奧辛」⋯⋯，6月6日下午，台泥花蓮和平廠處理廢棄物公聽會場外，抗議民眾高舉布條與看板，反對台泥代燒垃圾，擔心空污惡化、危害健康，「要我們何去何從？」一位居民在公聽會上質疑。

但堆積如山的垃圾，已對環境生態造成破壞。張安平回應，「不是說要賺這個錢，垃圾處理預算一年才一億多。很多人以為垃圾丟掉就解決，其實丟進焚化爐也沒解決，台灣必須面對這個問題。」

台泥跨足垃圾處理，引發在地居民質疑，深怕造成空污，危害健康。張安平即便出面澄清，但要取得社會信任，仍有一段路要走。（劉國泰攝）

公聽會結束，突然下起大雨，卻澆不熄居民的憤怒。他於是走出會場，站在大雨中，遞交計劃書給抗議的居民，甚至提出開放工廠的概念，邀請民眾一起來監督台泥。

縱使願意承擔這項「使命」，張安平深知，眼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為了改變外界的負面印象，他嘗試替冰冷的水泥，增添溫度。從和平廠周邊開始，舉辦一系列水泥手作工作坊，讓民眾有機會親近水泥，感受其中的生命力。（延伸閱讀：水泥廠有植物館和珊瑚礁　全台最大「觀光工廠」將落腳花蓮和平）

愛講歷史故事的董事長

如此溫度，也展現在平時對內的溝通上。走進台泥總部的不同角落，便能發現水泥製成的躺椅，栽種花草小豬盆栽等，各種器皿、裝飾，正是張安平上任後所妝點上去的。

（台泥提供）

「他不會跟你講水泥要怎麼做，都在講歷史故事，」呂克甫也笑說。集團大會上，不提營運狀況、業績目標，卻講聽起來有些高深的歷史、哲學、藝術……，起初大家都對張安平的作風，感到意外。

他還記得，有次張安平在會議上問台下員工，「有誰對台泥感到驕傲？」結果舉手的人卻寥寥可數，「那時候他應該是有點沮喪。所以他後來常講，我們要先從自己做起，才能贏得外界的尊重。」

但隨著時間過去，張安平的所作所為或言語，都證明了台泥變得不一樣，讓大家逐漸認同改變的方向，「如果好好做，有些事我們真的不比高科技差，」他鼓勵員工。

「最重要的是凝聚共同的價值觀，而不是天天盯著數字逼員工，這樣反而本末倒置。」他認為，只要船上的人都是一條心，願意朝同樣的方向前進，又有哪裡到不了呢？

意外接下台泥董事長，剛上任的第一個月，張安平每天待在辦公室，逐一檢視集團旗下所有子公司，重新研擬財務規劃、組織架構、分工和授權。（延伸閱讀：意外接掌台泥　張安平：別說我不懂水泥）

辜家第4代、辜啟允的長子辜公怡，就在去年接下台泥副董事長，以及子公司中橡、信昌化董事長職位，在張安平協助下，共同承擔家族責任。

受惠於中國淘汰落後產能，穩定供需平衡，去年台泥營收、獲利雙雙創下歷史新高，稅後淨利更比前年成長2倍。

為了改變水泥業形象，台泥花蓮和平廠未來將成為觀光工廠，試圖找出兼顧發展與環保的永續之道。（台泥提供）

義無反顧救火，卻不戀棧

回顧張安平每次「救火」的戰績，整頓中嘉網路、接手中信飯店……，他總是在家族需要自己時，挺身而出，卻又在完成任務後，瀟灑退下，對名利並不強求。

身兼雲朗觀光執行長，他卻習慣自稱「Inn Keeper」（旅館主人），隱身幕後，用美食、好酒款待千里而來的旅客。（延伸閱讀：張安平　把台灣元素帶進歐洲飯店）

但作為台泥董事長，他必須面對法人、媒體與大眾，走向幕前、拿起麥克風，承擔家族、股東所託付的責任。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但不能光乘涼，也要幫後人種樹。希望5年後，我們有3到4成營收，是來自現在不存在的東西。替台泥想未來該怎麼走，是我的責任，」張安平說。

走進他的辦公室，擺著文史哲各類書籍，牆上掛著妻子的畫作。他向我們展示珍藏的扇子，上頭提著自己的詩作，接著拿出一把收在深處、刻著歲月痕跡的工程尺，「這是我高中用的尺，還保留到現在。學工程的人都需要用它來計算，如果偏掉，就算不準了。」

如今只有沉浸在這些片刻，他才能拾回一些自我。

縱橫商場40多年，張安平曾形容自己就像演員，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每一次幸運登台的機會，盡力演出。

也因為這種「Never say no」（絕不說不）的態度，每到關鍵時刻，他總是站在第一線，擔任舵手，帶領大家探索未知海域，朝目的地前進。在他領航之下，台泥在世界舞台上，還將寫下更多創舉，替台灣創造不一樣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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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水泥
成立｜1946年
董事長｜張安平
員工數｜9862人（包含兩岸，不含子公司）
資本額｜530.8億
2018年營收獲利｜營收1246億、稅後淨利212億

張安平
出生｜1951年
現職｜台灣水泥董事長、雲朗觀光集團執行長
學歷｜美國紐約大學企管碩士
經歷｜嘉新水泥董事長、台灣水泥副董事長

走向世界的心法
1. 跨國合資：進軍中國和中東、歐洲、非洲市場
2. 循環經濟：佈局中國生活與事業廢棄物處理事業
3. 綠能產業：計劃將台灣二氧化碳捕捉技術，輸出到葡萄牙

●更多精彩內容，請見《天下雜誌》675期《海洋台灣夢：我們要什麼樣的國家？》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