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i wawa kayaten ko kamay(孩子們來吧,手牽手)」,早上9點半的陽光正金黃,爽朗的族語歌聲迴盪風中,空氣裡雜揉著泥草地和海水味道,十多名小朋友們用唱歌開心集合後,大家就搶著換雨鞋,一個接一個跳進園裡的小泥塘抓田螺。
花蓮縣豐濱鄉的Tamorak共學園,現場3到6歲的孩子不分大小,不需要老師的幫忙或吆喝,神情專注地模仿園長Nakaw(林淑照)的撈取動作。
抓完田螺,再到旁邊的小田地種黑豆,園內還有大樹和鞦韆,都市少見的生命和自然教育場景,在這裡都是日常。

爬、跑、跳……玩得滿身泥的男孩、女孩,笑咧咧地圍著水龍頭,依序洗腳換鞋,你一言、我一語以阿美族語熱烈討論。
孩子們一早就玩得髒兮兮。Nakaw笑說,孩子書包裡都沒有課本,但一定有帶一套換洗衣服,因為這裡強調用身體實作的學習,在認識大自然的過程中,也能豐富孩子們的族語字彙。
不是學習遲緩,而是語言有差異
Tamorak共學園成立至今已4年。Tamorak的意思是「南瓜」,在阿美族語裡代表著生命力強韌、很多地方都可以成長的特性。Nakaw以此為命名,是對部落孩子的祝福。
整個共學園現有14位3到6歲學童和3位老師——這裡的一切,都是起因於51歲Nakaw對原民教育的再思考。
Nakaw在20年前來到花蓮豐濱Makotaay部落拍紀錄片,雖然是漢人,她卻在此落地生根。
先在部落體制內的國小教書近10年,她看到原民孩子常因在制式教育下「失語」,影響成長。

以國小必學的單位量詞和注音符號為例,Nakaw指出,阿美族語裡沒有這些概念,部落家庭的孩子常因此學不好。
「這是整個族語教育的問題,」Nakaw抱不平地說,當你五、六年級都還學不好注音時,學校就定義你是學習遲緩,但這些孩子在其他領域或許很有天份,只因語言影響學習就被貼上負面標籤、甚至失去自信。
想要跳出漢語教學的舊框架,讓部落孩子不再過早被否定,Nakaw開始思考以阿美族語教學的可能。當她發現強調以人為主、挖掘孩子潛能的華德福教育,和原民的生活精神很相似時,她跑去完成3年華德福師資訓練、放棄在宜蘭的正式教職,2015年由Nakaw規劃課程的全族語開始在部落扎根,要讓孩子重新認識世界和自己。

不需課本的師生 成果讓家長驚訝
笑稱自己是從「拿著課本」變成「放下課本」的老師,Nakaw以集體說故事和歌謠來教族語。
「原民的傳統就是口述嘛,」Nakaw指出,傳統方式在孩子身上非常有效,平均2到4個月就能學會以阿美族語溝通,速度連她都驚訝。
才6歲的小女孩Tirefo,毫不怯場地以族語為全園孩子講故事,擺弄著樹枝、石頭和玩偶,所有的孩子都著迷地聽著。
「我這次是講Fohet(松鼠)找朋友的故事,」說起自己剛講的故事,Tirefo眉飛色舞地解釋,她覺得講故事很好玩,因為可以自己決定想要怎麼講。
Tirefo的爸媽是同為音樂人出身的以莉高露和陳冠宇,兩人數年前從宜蘭南澳搬家到花蓮,就為了要送小孩到這裡上學。

以莉高露:女兒的族語比我還流利
以莉高露說,他們看過其他幼兒園,不想讓孩子成為「電視機和糖果」的小孩,因而搬到這裡讓女兒學媽媽的語言。
「Tirefo從文化中學到自信,」談起小孩的改變,她說女兒會講流利族語,連她自己都不會。而且除了說和唱,每週固定有海邊散步、手作、烘焙和繪畫等課程,豐富的文化內涵讓孩子不同於都市長大的同齡孩童。事事動手做的過程,也教會孩子管理自己、獨立的能力。
「他們每天都很快樂,」巧美是港口部落當地人,談起都在這裡上學的6歲和3歲兒子,她開心地說,除了小孩愛上學,部落長輩看到小孩能說族語都很驚喜,現在各部落的母語快速消失,能有這樣的傳承很難得。

Tamorak共學園以原民文化和族語出發的教育新觀念受到認同,正在原民家長、部落人士的心中慢慢發芽。同是花蓮阿美族人、紀錄片導演馬躍比吼深受啟發,正開始奔走計劃成立社會團體,要在花蓮玉里成立第二所族語幼兒園。
馬躍比吼表示,他常受邀到各處學校演講,深知原民孩子在現有體制的掙扎,因為族語名字、學習不良而經常被嘲笑、貶抑的例子仍多,「這樣貶低自信,你要怎麼期待他好好成長?」他說。
已經幫孩子預約報名第二所幼兒園的媽媽Apuy說,像自己一樣的中生代,年輕時離家、族語都不太會說,常常覺得失去根本,希望小孩不要重蹈自己覆轍,從小可以學好族語。
「畢竟語言是文化的根本,」Apuy期待著說。
其實Nakaw、馬躍比吼或心懷期盼的家長們,談論的都是同一件事——希望少數族群的下一代,能從教育認同自己文化的可能,孩子要先認識、認同差異,才能有自信放手成長。
這或許是台灣教育長期以漢語文化為主發展下的死角,現在新教育和傳統文化的交迸火花裡,顯現改變可能。(責任編輯:李郁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