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過後的臺北火車站北二門,路過的人像任何時間一樣行色匆匆。
「請你跟我們關心海洋」、「不要再讓海龜吃塑膠袋」,頂著大光頭、下巴蓄著小髭的陳信甫趨前向每一個經過的人搭訕,但不斷湧入的人潮就跟水流一般,流過他的身邊,流向大廳和車站。一位胸前背著嬰孩的媽媽終於停下腳步,好奇地跟他攀談。
陳信甫的背後是嘴巴上罩著塑膠袋的海龜,在湛藍的海洋中泅泳,「有你減塑、海洋沒塑」,背板上的文字寫著,「你也可以為環境發聲」,周邊綠色紙箱做成的板凳有著大大的「Green Peace」、「綠色和平」字樣。(延伸閱讀:海洋塑膠垃圾,亞洲5國最糟糕)
台北、台中、高雄,在熱鬧的街區、人潮洶湧的道路總會看到他們,穿著綠色T恤,手持平板企圖攔下路人。在綠色和平組織,他們有個專有職稱「DD(Direct dialogue直接對話)」或是「募款專員」。
台灣捐款會員超過韓國、香港
標榜不接受任何政府、企業和政治團體捐助,綠色和平從2011年進入台灣,幾乎百分百靠著街頭募款起家,在短短幾年募得金額不斷成長。
根據綠色和平所公布財報資料,2014年尚為1.24億元,到2017年已經成長到2.72億元左右,顯示街頭募款的形式已經廣為台灣人所接受。

即使2017年發生綠色和平北京辦公室,在一份研究報告的地圖,將台灣列為中國一部分,引起不少人反彈,以致捐款成長趨緩,但整體仍從2016年的2.49億元上升到2.72億元,捐款人從5萬6千人持續擴增到5萬9,700餘人。
台灣人掏錢以實際行動支持環境議題,更是超過其他國家。攤開綠色和平東亞分部的年度報告,在2017年底,台灣捐款會員已逼近6萬人,相較之下,韓國為2萬9千人,而香港也不過4萬1千人左右。
「我們強調的是直接對話的募款方式,以對話傳達想法和理念,」這一天在台北火車站駐點的大隊長許博翔,30歲的年紀卻有超過6年的街頭募款經驗,「這樣可以接觸不同同溫層的人,更了解彼此立場。」 (延伸閱讀:【奧美觀點】行銷人必學!國際級NPO教會我的3堂課)
募款從街頭的直接對話開始
許博翔從最基層的募款專員一路升遷,負責2到3個小組,每次出動都是一個小組約4到5人。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路上攔下一位年輕人,介紹到一半時,年輕人手寫紙條說明自己的助聽器送去維修了,許博翔這才意會到對方有聽力障礙,但對方示意只要慢慢講,可以讀得懂唇語。這位年輕人最終成為長期支持者。
但這並不常見,更常是遭受白眼或刻意閃過,「在街頭募款,最難的是會不斷受到拒絕,」許博翔雖然已經對「拒絕」免疫,但這卻是初入行者最艱困的挑戰。
估算平均20個路人僅有一人會停下腳步,而10個願意駐足的人又只有一位願意簽下信用卡,成為每月捐款的會員。
募款專員來自各種背景,幾乎所有的訓練都是在街頭。在街頭的募款員,有律師、設計師,還有銀行工作者,剛開始接受3天訓練,「第一步是讓他們清楚我們關注的環境議題有哪些,他們其實更像是街頭倡議家,和民眾開啟對話,」綠色和平東亞分部募款總監韋森特(Cristina San Vicente)說,「除喚醒民眾認知之外並尋求支持,同時也教他們如何溝通和處理拒絕。」
通常3天訓練後即直接上街培養實戰經驗,為維持捐款流向透明,所有募款專員都不接受現金,而是透過他們手上的平板電腦填具信用卡,金額除固定的600元、800元、1,000元、1,200元之外,還有「其他」供自填。
「綠色和平是倡議型團體,希望資金也能做長期規劃,會更鼓勵採取定期定額捐款,」韋森特強調,這是動員群眾力量,採取行動為環境帶來真正的改變。
專人勸募強調專業與透明
過去,綠色和平曾在其他區域嘗試用志工募款,卻不成功。「募款人員代表組織,要有專業知識,還要傳遞對的訊息,對志工是很大的負擔,」台灣與香港區域募款經理林摩根指出。
更重要的是站在街頭勸募,有機會接觸捐款者的個人資訊,有一定的責任和義務,若用志工不僅有風險,在管理上更不容易,因為無法評估成效,也較不具彈性。

然而,樹大自然容易招風,上街勸募也潛藏道德風險。國人熟知的非政府組織(NGO),從家扶基金會到世界展望會都有專人勸募。
「關鍵是募款所得和薪資的關係,有無業績壓力或是分佣,」一位在NGO工作超過20年的秘書長表示,國外早有募款專業人員協會,也有嚴格的倫理守則,「專業人員不能分紅是最基本的原則。」
這也是募款專員在街頭常被質疑之處,根據綠色和平在104人力銀行所張貼的招募說明,募款專員在試用期滿後除月薪,還有目標達成獎金,以及額外特別獎勵。 對韋森特來說,要確認募款是否成功的關鍵,就是設定衡量標準,以幫助組織判斷募款工作的有效性。
但「額外特別獎勵」的字樣,難免啟人疑竇,「這是我得到的獎勵,」許博翔瞬間翻開綠色T恤,展示穿在裡面的灰色「彩虹戰士」棉T,近期其他人獲得的獎勵是竹子吸管。(延伸閱讀:國際志工必搭的四艘船:關係、友誼、信任、夥伴)
國際品牌形象成最大優勢
綠色和平所設定的績效目標是募款專員每一天要和7至8人展開深談,並爭取至少一人捐款,「平均一個月要達到16到19個支持者,」許博翔說,但支持者和捐款額度無關,不論捐500元或5萬元,都算一個支持者,「目標達成獎金非常微薄,若未達成也不會影響薪資。」
事實上,街頭募款模式所帶來的影響,在台灣逐漸擴散。以綠色和平進入台灣不過8年,一年募款額度即達到逼近3億元,顯然NGO的募款市場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台灣的環境團體募款多沒有突破圈子,就像是牧師對牧師傳教,」曾在綠色和平北京辦公室工作,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理事長賴偉傑認為,綠色和平是國際組織,民眾相信品牌,支持者很多是過去從未捐款給環境團體的人,且內部會跟支持者保持聯繫,說明所做的議題和效果,讓他們感覺所捐的錢對環境有幫助。
如今開始有其他NGO跟進,展開街頭募款。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採委外的方式,全權委託香港智善社會企業,而國內土生土長的台灣環境資訊協會,則從去年11月開始招募募款專員,目前的募款團隊已經有6人。
前期投資高,後期收益長
「做這件事情剛開始的成本很高,但後期效益也高,」環資會秘書長陳瑞賓舉了個例子,「有人跟你說投資150萬元,一年回本後每個月還可以5萬,你會不會加入?街頭募款就是這樣的概念。」
雖然環資會的募款團隊才剛上路,他估算,前期投資高,後期收益長,「但要如何不被績效和業績牽著走,這對組織是非常重要的課題,」他說。
只是多數環保團體卻坦言,綠色和平模式在台灣很難複製。因為台灣的環保團體多數忙著「作戰」,「這需要專業訓練,也要有夠多人力,」一位不願具名的秘書長說。
過去環境運動和政黨運動交纏,仰賴國人的熱情支援,如今已經不可同日而語,絕大多數團體募款狀況不佳,他們多認為綠色和平的國際網路比本地團體好,如非法捕魚議題只有綠色和平做的起來,「但本地議題需要火力支援時,他們就稍嫌弱了點。」
在全球擁有26個辦公室,範圍擴及55個國家的綠色和平組織,在募款上確實有值得台灣的環境團體學習之處,但要如何和在地團體結合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或許是綠色和平接下來需要學習之處。(責任編輯:吳凱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