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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數的大學教授沒學過怎麼當老師,就進了學校。然而當一個教授,不僅要教書、做研究、寫論文,還要當器材保管員、帳目管理師,以及一堆雜七雜八的事。這個社會以為教授學問好,所以應該什麼都學得會,尤其對國立大學教授有過高的期待 。殊不知,教授只是比較會做某方面的專業,生活上卻往往比很多人都無知。
問題是這件公開的秘密,卻不能自己承認,不會的事只能偷偷想辦法解決,慢慢地,會發現解決不了,擺著也沒事,反正關起門來自成一個王國,只要升得了等、過得了評鑑,也沒人會來煩你,持續這樣下去,把自己弄成一座「孤島」。
但很多人進了大學後,會意識到自己最重要的工作是「當個好老師」,不會把看來理所當然的「怪現象」也當作理所當然,心中充滿了疑惑,卻因為自己身處在一個孤島而無人可詢問,即使有人可問也不好意思問。學生有疑惑,學校裡有輔導室幫忙,但是教授有疑惑,往往找不到出口。
過去我們常說,學生需要輔導,但是老師往往更需要輔導。這其實很合理,七、八成教授的養成過程是,從小努力讀書,名列前茅,順利念到博士,然後立馬進到大學當起教授,看來是「人生勝利組」,卻沒有多少生活的體驗與挫折,一旦遇到學術以外的困難,不是學生倒霉,就是自己倒霉。
多年前的我,就處於這種窘境而深陷痛苦之中,差一點就做不下去。時至今日,偶爾會有年輕教授帶著問題找我聊天,我總是泡杯茶,放起唱片,仔細聽著問題,然後就我自己不多的經驗,試著解開他們心中的結。
「聽說你以前很不喜歡這個環境?」
是的。我以前總是以為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每次開會總是會開砲,還自以為聰明地說話,讓人下不了台,然後受傷的不僅是自己,我想做的事也沒有一件可以辦成。後來,我想了很久,選擇到偏鄉去教小孩之後,才慢慢體會到一個道理:抨擊環境是沒用的,必須先適應這個環境,活下來,然後才能慢慢去推動自己想做的事。
「別人會理解你現在做的事嗎?」
有人會,有人不會。過去我會在人後說人,但是又有哪個人不被批評呢?現在我希望這類事到我身上就停止,也就是我接受因為不被理解而被批評,但是除了跟內人訴苦,我盡可能忍住不去批評人。不管是學生也罷,同事也好。
現在在協助偏鄉與弱勢,很多人會覺得我不務正業,沒好好做研究,浪費生命。有人覺得我現在的上課方式很奇怪,沒好好講課。一來,我覺得不是每一個大學教授都需要一直做研究,大學教授可以對社會有其他功能,即使是工程學系的教授。
二來,上課的方式不需要一成不變。說來,多數人會感到奇怪,我追求的是國外大學以及孔子時代的上課方法與理念,只是我還沒找出一個讓多數人樂於接受的方式,不被了解自是正常,但我還是會努力嘗試改進。
即便在人前或背後被批評,我知道了,心裡還是會感到不舒服,但是正在學習放下,事實上,除了放下也沒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你放棄過學生嗎?」
有。很多年前我把一個不夠認真的學生趕出去,至今我不敢去探問他現在過得如何。現在只要我收進來的學生,我盡力協助他們在畢業時有個品質不錯的論文,除非他們自己選擇離開。
「你會希望學生畢業後回來看你嗎?或者,你會希望學生都喜歡你嗎?」
過去我確實是這麼想的。所以當一個學生與我的關係變得不好時,不管是什麼原因,我都會如錐心般刺痛。現在我比較可以放下了。我不可能讓所有學生都理解我在做的事,也不可能讓學生都不誤會我的用心,至於他們會不會來看我,由他們來決定。
對我來說,每個學生就如同我的孩子,但是我謹守紀伯倫在〈先知〉裡所說,孩子就如同射出去的箭,一旦飛向天空,我就該放下了,他們有他們的世界。假如孔子都不能做到讓每一個學生都理解、敬重他,我又為什麼要強求呢?
「你在升等評鑑時遇過挫折嗎?怎麼應對?」
當然,我相信成大裡多數老師都遇過。我曾經遭遇論文在外審時全票通過,拿過特優導師獎,卻還是在升等門前被擋,一度我想去打官司,後來想想算了,除了升等之外,人生應該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雖然那當下我也還沒想清楚要做什麼。
還好有這一段過程,逼我去想這個問題,所以才有「Program The World」這個組織出現。我該說,當年擋下升等的數位教授,是我的「逆增上緣」,雖然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忿忿不平。
「你現在能比較照著你的意思去做事,會想要乾脆離開大學嗎?」
我只能說,現在比較能照著我的意思去做事,但是過程並非都是順利。我比過去遇到的困難更多,只不過現在能「甘願」去克服。我現在還不會離開大學教職,是因為覺得還有任務沒完成,雖然我也不知道還要努力多久。
「你為什麼沒有往上爬到主管職呢?」
其實不是沒想過,但是掂一下自己的斤兩後,我知道沒能力往這條路走。在一個關鍵的位置上,確實可以做好、更多事,可惜我的能力不是在這方面。我比較喜歡貼近地面。
「你一開始就確認自己要來教書、做研究嗎?」
其實不是,我是被逼的。剛回台灣時,我比較想去創業,現在當然不可能了,我小時的志願,是開一家音響店,現在是開一家冰店+書店+咖啡店,所以我想的是如何去實現我現在的想法。
「你會繼續主持Program the World嗎?」
任期做完後,就會放手了。天下沒有永遠被需要的組織,也沒有永遠不散的宴席,沒有了我,世界照樣運行。我完成我的階段性任務,即使目前設下許多目標,接手的人不照著做,我也可以接受。
「沒有程式設計基礎的人,可以學會程式來教人嗎?」
程式這東西是個語言,而語言早點學會比較好,也有少部分人30歲從文科轉過來,還是做得很好,就看個人的毅力。我覺得不該為了教人而學程式,而是自己喜歡這件事會比較好,比較學得長遠。
「為什麼你的辦公室叫解憂實驗室呢?」
曾經有我的好友,在他離開的前一天,請我幫他上他沒能完成的課。我悲傷了好一陣子,到現在都還在這個悲傷之中。
我在想,就讓我背負這個「悲傷」就好,於是我把辦公室弄得不像辦公室,希望走進來的人有音樂、茶、咖啡,有個人可以聽他說話,雖然我不能給出答案,但是希望悲傷能到此為止。
解憂實驗室雖然因為我的偏鄉兒童少年課程開辦,而停了四、五年,但是我希望,只要我還在,總是會有一些空檔,讓人進來坐坐,這裡有個人,願意幫你泡茶、放唱片、聽你說話,也陪你說說話。
關於作者 蘇文鈺
為美國紐約大學電機博士,現為成功大學資工系教授。他關注高等教育之餘,更於2013年創辦Program The World Association,與研究生從嘉義過溝村開始,培力偏鄉老師與志工群教孩子寫程式,足跡已遍佈中南部八個縣市。從程式教學出發,目標卻是指向生活與生命教育,希望有一天孩子們能靠著教育脫貧,也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