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此一說,如果報紙以經濟事件當作頭條,意味著這世界的情況還不算太糟,至少仍可收拾,不知最近正值彼此威脅階段,互秀懲罰性關稅清單的美中「貿易戰」,是否也是如此。但最後不管是懸崖勒馬或愈演愈烈,全球經貿秩序顯然都將受到影響。
川普這回劍指中國主要有兩大目的,首在降低美中貿易的鉅額赤字,例如2017年的農工有形商品,美國從中國進口5060億美元,但只出口1310億美元;以及遏止中國透過各種手段強迫移轉、侵害並剽竊美國的智慧財產權,尤其是機器人、航太與電動車等高科技領域。總的來說,就是要藉由打擊「不公平貿易」來履行「美國優先」的選舉政見。
然而,透過關稅試圖降低雙邊貿易赤字的作法,絕大部分受過經濟學訓練的人都會嗤之以鼻,畢竟對外整體的貿易赤字基本上是總體經濟現象,反映出國內總支出與總生產的差距。即使是雙邊貿易餘額,也和各自的經濟發展模式、產業結構或生產供應鏈的位置有關,很難經由貿易政策加以改變。
倒是針對中國未循正當途徑取得他國智財權的部分,由於各國多深受其害且束手無策,所以普遍認為美國師出有名,甚至主張應超越貿易層次,對中國在全球各地併購高科技產業的投資活動加以限制。美國在這方面尤需尋求盟友合作,藉由集體行動來逼迫中國改變行為。
以此角度觀之,即便川普此回舉止確屬保護主義無誤,且失之唐突,但對未來國際間如何處理棘手的中國資本問題,相當程度已產生帶路效果。如何才能夠維護自由貿易體制,看來還真不是一件單純的事。
規模與定義的問題,美中貿易終須一戰也終須一談。終須一戰的首要原因在於,目前全球這套建立在二戰之後的自由主義經貿體制和秩序,因存在內部矛盾而無法妥善處理美中之間持續且鉅額的貿易失衡。
內在矛盾指的是,美元因作為國際儲備貨幣,本身就是價值之「錨」而無法透過自行貶值來增加出口並減少進口,改善貿易赤字;另外則是貿易盈餘的國家一如中國,由於國際間缺少他律機制,因此可不停地累積外匯存底(例如購買美國政府公債)而失去增加總支出、然後多進口的動機。
這也是為什麼包括克魯曼等學者在內,會主張可從貨幣金融體系著手,根本解決美中貿易赤字。
此外,多年來中國崛起的模式仍未脫以外貿帶動經濟成長,加上本身巨大的經濟規模,以致對各國內部都造成莫大的調整壓力,尤其是晚近生產技術快速進步,所產生的經濟社會「兩極化」(就業機會、薪資水平乃至所得分配)問題,在政治上也都必須尋找出路,或者替罪羔羊。
以上這些都是美中貿易戰的結構面促進因素,但也不必過度擔憂。一旦發生貿易戰,彼此以牙還牙之後,進出口均會受限,且會帶來物價攀升、消費能力與企業生產效率下降等後遺症,相信多數人很快就會懷念起自由貿易的可貴。
對美國來說,通膨壓力下聯準會更可能會提高利率,且經貿保護主義當道也意味著美國人必須購買更多的本土產品,亦即美元在全球貨幣市場的供給也會跟著減少,這些因素都會促使美元升值。
至於美中貿易衝突的陰影是否讓世界貿易組織(WTO)更加式微、封閉式的區域主義再度興起,乃至東南亞與南亞的投資環境優勢因而更加凸顯?更是不可忽視的老問題與新發展。
關於作者 洪財隆
現為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奧地利茵斯布魯克 (Innsbruck) 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 (Mannheim) 大學國際經濟關係研究所畢業、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現台北大學)經濟學碩士。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政策委員會副執行長、清華大學人社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等職。著有【邊緣戰略:台灣和區域經濟整合的虛與實】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