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文章就是為了未定的多數讀者而寫,但對作家而言,也會特別想讓某個人來讀,邊想著他,邊寫下這個作品。
去年底,我拿到了朋友推薦的《獻給愛妻的一七七八篇故事》,在台灣也以此書名翻譯出版。
小說家眉村卓,為了被醫生宣告只剩一年生命的癌末妻子,每天寫下一個短篇小說給她讀。書裡寫的,就是作家自己描述、其中幾個故事的執筆過程。
一九三四年出生的眉村卓,發表過許多小說,又以短篇小說最為出名。這次他決定,只為一位讀者而寫。
每天至少三張稿紙(一張四百字),一個故事,一個也不少,至少寫到商業雜誌可以刊出的程度。他不寫悲傷或殘酷的故事,而是盡量讓讀者看完後、會振作精神的內容。
本來應該只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故事,卻延長到一七七八個作品,妻子的生命也超乎預期,延長到將近五年。二○○二年五月二十八日,他與妻子永別,眉村卓也在那天寫下「最終回」。
容我說個自己的故事。去年,七十八歲的父親過世了。引導我走上記者之路的,就是父親。
雖然台灣很少人知道,但一九九○年左右,日本最大的超市叫做大榮(Daiei),家父就在大榮擔任公關。當時常有記者打電話來,或是到家裡來採訪。
我大學選擇念新聞,正是因為從小就近距離接觸記者的關係。進大學之後,父親和記者吃飯,也常找我同行,讓我有機會第一線聽到記者談話。
當我考進《朝日新聞》時,最開心的也是父親。當時是一九九二年,沒有人會懷疑新聞業的未來。《朝日》發行量多達九百萬份(現在只有三分之二,六百萬份),入社考試也是幾千人搶一個名額(現在是數百人取一),可說是日本最難考的企業之一。
大學時代,我一直在海外流浪,沒有認真念大學,最後卻能奇蹟似地通過考試,應該是拜泡沫經濟時期的大規模徵才所賜(當時一百二十人!現在只有三十人)。
我記得,收到錄取通知的那天晚上,平時幾乎不喝酒的父親,卻開心地喝著啤酒跟我乾杯。
日本的記者,幾乎不會在報導中署名,只有海外特派員可以署名。我成為台北特派員後,父親幾乎每天把有我署名的報導剪下來,開心地閱讀。那些剪報資料,也成為他的遺物。在電腦資料庫的時代,剪報沒有什麼用處,但對我來說卻證明了,父親是我獨一無二的讀者。
二○一五年,醫生宣告父親得了胰臟癌,醫生說他的生命只剩不到三年,而病況卻比想像中的嚴重。一六年春天,我離開《朝日》、成為自由作家的時候,父親的抗癌療程效果不彰,身體狀況愈來愈差。
我離開《朝日》的那個月,出版了《台灣十年大變局》。我耗費十年人生所做成的台灣研究,都集結在這本書中,所以我邊寫邊想著,好想讓父親來讀。
我第一個,便把書寄給病床上的父親,但母親說他已經連讀書的力氣都沒有了。書出版後不到兩個月,父親就過世,寄給他的書也一起火化了。看著火葬場的煙裊裊而上,我祈求「他在天國慢慢閱讀」。
因此,除了最終回以外,眉村卓念給妻子聽的一七七七個作品,都讓我心生羨慕。眉村卓決定每天寫小說,當時的他是這麼想,讓我非常有共鳴:
「我想了一下,有什麼我能做的事呢?我想到的是,每天寫下短篇故事,念給妻子聽。有人說,文章的力量能撼動神明,我當然不相信自己寫的東西,具有那樣的力量。只是我聽說,如果癌症患者能開朗度日,經常開懷大笑,身體的免疫力也會增加。」
沒錯,說到底,作家就是只會書寫的人。
寫文章這件事,看起來似乎很孤獨。的確,一個人面對書桌獨語,奮力將思考化為文字,確實是孤獨的過程,但寫的人幾乎不會感到孤獨。
因為有人願意讀
因為有讀者,才讓我們不孤單。沒有讀者的文章,就像深夜的日記一樣,不過是吐露自己的情感罷了。有了讀者,文章也感受到他人的眼光,就此孕育出普世價值。
我認為,台灣讀者的好處,就是面對面、毫不保留地向我提問。前陣子,我在台灣的新書發表會上演講,現場有人提出稍微哲學性的問題:「野島先生為什麼寫文章呢?」當時我沒想太多,直覺性地回答說,「因為有人願意讀我的文章。」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答案還不錯。因為如果我發現,沒有人需要野島剛這個人的文章,我就只能封筆了。所以我們這些作家,就是用盡生命,努力書寫。反過來說,對作家而言,讀者也是絕對必要的存在。
在公共空間發表文章的效果,作者無法直接看到。但文章具有力量,可以影響許多人的人生和思考方式。
眉村卓的書,再次讓我知道,作家和讀者之間的關係意義深長。作家這個職業,如果想要幫助別人,我們只能下筆成文。
日本迎接元旦到來。二○一八年,我期盼能把文章送到世界某個角落的讀者眼前的同時,也會持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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