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方之間有各種顯而易見的思考差異,而現在有愈來愈多個案研究在探索社會環境如何形塑我們的心靈。就連美國各州之間都有微妙的差異,顯然歷史、地理和文化都會以細微而驚人的方式改變我們的思考。
直到不久前,科學家都忽略了思考的多樣性。2010年,《行為與大腦科學》期刊(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提出報告,指出心理學研究的受試者絕大多數是「西方人、受過教育、工業化、有錢、民主」(western, educated, industrialised, rich and democratic),簡稱「Weird」,其中近70%是美國人,多數是想要賺點零用錢或學分的大學生,才把時間拿來參與這些實驗。
研究者原本假設,這些人可以代表全人類,因為所有人類基本上都是一樣的,所以西方人的偏見無關緊要。但有少數研究檢視來自不同文化的人,發現情況遠遠不是這樣。
最明顯的差異是「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一般來說,西方人比較個人主義,來自印度、日本或中國等亞洲國家的人比較有集體主義傾向。
你可以預期這會有什麼影響。當問題問到態度和行為時,較個人主義的西方社會民眾,傾向重視個人成功勝過團體成就,這與需要更大的自尊以及追求個人幸福有關。
但證明自己的渴望,也代表過度自信,很多實驗都顯示這些Weird受試者可能高估自己的能力。例如,當你問到他們有多能幹時,有94%美國教授認為自己「優於平均」。
這種自我膨脹的傾向,在東亞範圍的研究裡幾乎完全看不到。事實上,在某些研究裡,受試者更傾向低估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膨脹自我價值的認知。住在個人主義社會的人,或許也會更強調個人選擇和自由。
重點是,我們的「社會傾向」似乎影響到更基本的推理思考層面。在集體主義傾向較濃的社會,人們思考問題時通常會更顧及全局,而個人主義傾向較濃社會的民眾,傾向聚焦分別不同的要素。
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想像一下,你看到一張高個子在威脅矮個子的圖像。沒有任何其他資訊時,西方人會認為高個子是爛人,但東方人可能認為這是兩個人之間發生了其他事,例如老闆在罵下屬,或是父親在罵小孩。
這種思考風格也延伸到我們分類無生命物體的方式上。
假如有人要求你,在幾個名詞中挑出兩件相關的東西(例如火車、公車、軌道),你會怎麼做?這種測試名為「三件一組測試」,西方人通常會選擇「公車」和「火車」,因為這兩種都是運具。
相反的,思考比較全面的人,會選擇「火車」和「軌道」,因為他們更聚焦兩者之間的功能性關聯,其中一個東西對於另一個非常重要。
這甚至會改變你看待東西的方式。密西根大學的尼斯貝特(Richard Nisbett)做了一項眼睛追蹤研究,發現來自東亞的受試者,會花更多時間看一張圖像的背景,瞭解脈絡,而美國人通常會花更多時間,集中觀看圖像的焦點所在。
這種區別也可以從日本小孩和加拿大小孩的繪畫中看出來,表示觀看方式的差異,在年紀很小時就出現了。焦點狹窄或多樣化,會決定我們日後如何記得一個場景。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學者亨利希(Joseph Henrich)說,我們等於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有些人宣稱,基因或許也會影響我們的社會傾向,但數據顯示,社會傾向是從他人身上學習而來的。
但為什麼我們的思考方式會不一樣?有個明顯的解釋是,思考方式反映了在不同地區隨著時間發展精進的哲學。尼斯貝特指出,西方哲學家強調自由和獨立,東方傳統傾向強調統一,如孔子就是。這種不同的世界觀深深埋在不同文化的文學、教育與政治思想中,經過內化,影響極深。
即使如此,個別國家之間的細微差異,代表還有許多令人意外的因素也在發揮作用。
例如說,西方國家中最具個體主義傾向的美國,像透納(Frederick Jackson Turner)這種歷史學者一直主張向西部擴張和拓荒滋養了獨立精神,因為每一位拓荒者都為了生存而奮鬥、征服荒野。最近心理學研究顯示,較靠近邊界邊緣的州(如蒙大拿),個人主義色彩也較濃。
再來看看日本的北海道。日本跟許多東亞國家一樣,集體主義色彩較濃,也較傾向從整體角度看待事情。但移民迅速向北方邊界擴張,很像美國人往大西部定居的狀況。明治天皇政府甚至從美國雇用農業專家來幫忙種植作物。如果理論正確,北海道會因此比日本其他地方更具獨立主義傾向。
密西根大學的北山忍(音譯)發現,比起日本其他地區居民,北海道的人確實在獨立性和個人成就上得分更高,也比較驕傲,同時也比較不關心其他人的看法。北山請受試者參加一項社會推理測試,請他們討論服用禁藥的棒球選手。日本其他地區的民眾比較會考量到脈絡,例如成功的壓力等等,但北海道的日本人更傾向歸咎於球員本身的個性或道德缺陷,是比較接近平均美國人和個人主義社會的反應。
細菌理論
另一個反直覺的解釋是,不同的心態與因應細菌的演化有關。2008年,芬雀(Corey Fincher)與同事分析全球傳染病數據,顯示一個地區的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分數,似乎與疾病的普遍性相關。你感染的機率愈高,集體主義傾向就愈濃。
粗略的解釋是,以更服從他人為特色的集體主義,或許會讓人更煞費苦心地避免會散播疾病的行為。芝加哥大學的塔罕(Thomas Talhelm)在中國廣州的農村看到強烈的集體主義傾向,他認為這可能與勞力密集、牽涉複雜灌溉系統的種稻活動需要合作有關。相形之下,種小麥大約只需要半數的勞動力,而且依賴降雨多過灌溉,代表不需要與鄰居合作,可以專注在自己的作物上。
種稻與種麥是否決定了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的心理傾向?塔罕與中國科學家合作,把1000多個來自種稻和種小麥地區的學生分組,測試他們的思考方式,並要他們畫出自己與朋友和別人的關係。結果發現,來自個人主義社會的人,會把自己畫得比朋友大,來自集體主義社會的人則會讓每個人大小一樣。
塔罕說:「美國人通常會把自己畫得非常大。」
研究顯示,來自種麥地區的人通常也比較個人主義,來自種稻地區的人通常比較集體主義。他在印度進行類似的研究,也得出相同結果。
愛丁堡大學人類學家忽先(Delwar Hussain)說,研究只是指出一種廣泛的趨勢,個別人口群體的傾向都會有差異,不是非黑即白。東西方國家也有很多歷史連結,所以有些民族可能共享兩種思考方式,年紀、階級也有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