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藝大邀請他至校園擔任駐校作家,學生來找他說心事,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黃春明柔聲安慰:「我小時候也對家裡很有意見,你不能老是要環境適應你,你要長大。」
「長大」的辛苦,很少有人比黃春明嘗得更透徹。
八歲那年,母親過世,年紀雖小,傷心不減,黃春明在學校成了叛逆學生,在家裡又與後母處得不好,離家出走,求學過程充滿了退學紀錄。很難想像,台灣如此重要的文學大家,竟然高中時被羅東中學退學,大學時考上台北師範學院後又被退學,再一路從台南師院被退學到屏東師院。
「哎,我被羅東中學退學時,最難過的就是離開球隊,」黃春明年輕時喜歡打橄欖球,在北師、南師、屏師三個學校,都拚命說服學長,親手組成了學校的橄欖球隊。「我還記得在羅東時比賽是全省第二名,我們橄欖球隊的隊訓就是『反共抗俄、殺朱拔毛、打敗建中』!哈哈哈!」
黃春明在運動中發洩自己對人生的不滿,苦訓讓熬過的大男生有一份獨特的尊嚴與驕傲。「不騙你,橄欖球比戀愛更吸引人,下雨天時女生抱著教室走廊柱子看我們練球,你能不拚命嗎?」黃春明大笑說,一切都是荷爾蒙的作用。
閱讀讓我破繭而出
現在回想起來生動有趣,但在那段孤獨又蒼白的歲月裡,除了練球,黃春明不放棄為自己找出路。別人看書是追求知識,黃春明則靠閱讀逃避現實。他逃到小說的空間裡去和主角一起呼吸,「不要看我這麼陽剛、這麼愛打架,但我半夜就一個人哭,哭自己怎麼那麼可憐,哭沒有人可憐我。」
自憐讓人萎頓,但黃春明發現小說裡的人物更可憐、更無奈,他為這些主角哭泣,反而漸漸不再為自己流淚。自憐的人就像一個被束縛的蛹,非得自己咬破那個網,才能見到陽光、蛻變成蝶、飛向寬廣的世界,「閱讀讓我破繭而出,並且帶我走上一條文學的路。」
黃春明寫《看海的日子》、《兒子的大玩偶》、《莎喲娜拉.再見》,他的小說不寫英雄人物,只為這塊土地上每一位平凡小人物找到他們的生命故事。
最近這幾年,黃春明在家鄉宜蘭成立黃大魚兒童劇團,全國到處巡演給大人小朋友看,講皇帝的故事、奴隸的故事,「小孩接受趣味性,也會接受戲劇裡的價值。」黃春明很堅持,童年的學習要在有趣的生活裡。因為,戲劇種子丟在孩子的心田裡,會開花結果。
「台灣其實看不起小孩子,給孩子的歌、電影、戲劇在哪裡?日本、德國每年的童謠創作都有上百首,」他不想看到現在小孩童年的成長被壓縮在知識教育的輸送帶上。
一個人的人生觀,不光是文字的答案,「你要看他的成長過程,我教育小孩內容很豐富,但獨缺了愛情這一塊。」
無法轉圜的悲劇
四年前,黃春明的小兒子黃國峻,因為情關難過而自殺,一年後黃春明曾寫過一首小詩《國峻不回來吃飯》,父母的傷懷辛酸滿紙,讓讀過的人為之動容。
黃國峻是害羞內向的新銳作家,筆下的幽默詼諧小說還被翻譯成法文,開朗海派的父親、與纖細體貼的孩子關係緊密,但還是無法讓悲劇轉圜。
「我很難過很難過,但是我可以理解他,他一定很痛苦,我們很捨不得,但說不定這樣對他比較好。我們不能只站在我們的立場去想,」談到國峻,黃春明講最多次的一句話是「我能理解他」。
黃春明說,兒子把愛情看得太崇高,所以無法承受現實的殘酷。「他是愛情的潔癖者,也是愛情的白癡,現在哪有那種古典式的愛情?」一邊感嘆,他一邊談著國峻的好,「他像家裡的外傭,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他沒有上大學,自己用功看珍.奧斯汀、吳爾芙的原著,最怕我講話突然撂英文。」
黃國峻愛情的對象是一位女作家,即使心痛兒子的離開,但事件發生後,黃春明卻仍在報紙上回應「如果她是我孩子所喜歡的,請大家不要傷害她。」就像是他自己小說裡的人物,黃春明用更開闊的胸襟去面對自己的人生。
「我不敢大言不慚地說人生要怎麼樣,但是依我的態度,人生,除了自己以外,你還有要對別人負的責任、對家庭對社會負責,唉,國峻什麼都好,就是……」黃春明亂髮如昔、健談依舊,只是命運也有讓大作家無法言語的時刻。
迎接新生命 彌補創傷
黃春明想念國峻,但很少夢見他。十一個月前的一個清晨,竟夢見國峻,「結果被電話吵醒,電話那頭說,孫子生了,」黃春明拭去眼角的淚,帶著微笑說,「真的很妙!」
大兒子國珍拍了一張黃春明抱著孫子的照片,他手扶著嬰兒的小臉頰,眼裡是無盡溫柔。「我的心曾經失去一塊肉,你卻來給我補上,雖然在傷口上還留有痕跡,但是已經很完美了。」黃春明在照片旁題詩,滿足盡現。
「這是一個創傷的補償,當然沒有什麼科學依據,但就是讓我們很喜悅,」黃春明最近才把原本在宜蘭的摩托車運回台北,晚上打電話給大兒子,「他(孫子)睡了嗎?還有多久才睡?好,我來。」騎上五十分鐘的摩托車去汐止看孫子,再騎五十分鐘回台北,「看了也沒怎樣,呵呵,但就是開心呀。」
七十五歲的黃春明,雖然心上還有傷痕,但是已經很完美了。
( 原文刊於2009年《天下雜誌》43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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