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長期關心人才議題,本文由《報導者》授權刊登。
沿著安靜陳舊的長廊,跟著黃宗昊走進上海交通大學的宿舍,四坪侷促的空間,單人床、書桌、小衛浴,塞滿上千本書的書架。
在這裡,他生活了三年。
作為全中國排名前十名高校裡的講師(相當台灣的助理教授),黃宗昊沒有自己的研究室;作為一位碩博士讀了十年的研究者,四十一歲的他,沒有享受到媒體所說的西進中國高校的甘甜。六千人民幣的月薪(約三萬台幣),在物價比台北高的上海,顯得吃緊。
二○○八年政治大學政治所博士畢業後,黃宗昊曾連續四年,在台投遞近百封求職信,卻只拿到兩個面試機會,因為他正巧遭遇台灣學術界的轉捩點。
○六年教育部推出頂尖大學計劃後,擠進世界排名成為各校重點,國際化的要求,讓大學只優先挑選洋博士。土洋大戰,讓本土博士灰頭土臉,加上教育市場嚴重供需失衡,更讓本土博士節節敗退──儘管他們的研究實力並不輸人。
台灣沒路,於是西進找路。黃宗昊說,「腦海裡以為我們會像學長姐或老師那樣,畢業就有教職,以為迎接我們的是美好時代,但沒想到我們是上戰場被掃射的第一批,在台灣起不了家,但中國給了機會,我總得為第一口飯努力。」
本土、海歸皆夢碎台灣
高階人才西進潮流大爆發
西進中國學界的故事在過去幾年是這麼被傳誦著:「中國磁吸高階人才」、「台灣人才被中國挖角」,知名台籍學者加入長江學者、千人計劃或各省各類的人才計劃,年薪上百萬。這不過是幾年前的事。
但兩岸情勢、學術市場、人才水位,明顯在這兩、三年起了變化。學術人才西進,不如外界印象中美好高薪。黃宗昊描述這一輩博士們的處境,「很多人以為我們去中國大陸吃香的、喝辣的,No。台灣一批表現傑出的正教授,如巫和懋、霍德明等,那些人是winners(贏家),中國大陸用很高的薪水邀請,不會餓著。他們那種檔次是稀有動物,和我們這群六年級的博士,處境大不同。」
黃宗昊不是特殊個案。在採訪團隊追蹤下,我們目睹一群西進中國大學的「黃宗昊們」。


他們多半是六、七年級生,過去三年,進入中國各省份的大學任教。台灣教育部、科技部、各大學校院,沒有人能掌握這群人的數目和流向。但確實速度和量體上爆發式增加。
三十八歲,廈門大學傳播學院的副教授陳經超,是少數很早就進入中國的台灣人,在北京大學讀博士,是個中國通,在微信上,他開了台籍教師群組的討論板,開板不久已有超過一百三十多位台籍老師加入。
陳經超說,群組裡多半是年齡三十至四十歲在中國的全職教師。各地各省台籍教師群組不少,他們一個拉一個,加入時還意外發現自己的小學、大學同學也到中國教書。他們之中,男性多於女性,有在中國拿博士的,也有留洋的,但更多是台灣本土博士。
單從省份來看,至少十八個省都有台籍教師,包括青海、貴州、內蒙古、黑龍江。其中以對台前沿的福建省人數最多,去年就招募了一三二位台灣學者,預計今年再招聘兩百位台籍老師。

低薪、高壓、沒保障
中國「高薪挖角」的真相
成百上千的台灣學術人才正快速西進。過去幾年間,他們以兩種基本形式進入中國高教體系:一種是「編制內」,相對低薪地進入中國最好的九八五和二一一體系的高校(見一三二頁小辭典);另一種是「編制外」,以高於台灣的大學薪資,進入省級或市級、一些很少人聽聞的學校,如福建武夷學院、湖南吉首大學、溫州大學城市學院、廣州中山大學南方學院等。
余炘倫屬於「編制內」這一類。他是英國艾塞克斯大學社會學博士,一三年回台,也同樣遭遇教職市場緊縮的困境,與許多本土博士一樣選擇西進,來到呼和浩特的內蒙古大學,擔任助理教授。
第一次見到余炘倫是在他嘉義老家。在余家祖先牌位前,余母拿起余炘倫出生時由算命師排的命盤,上頭寫著「往北運」三個大字。他的父母一輩子惦記這三個字。既然孩子往北走運勢才旺,多年前他們為炘倫在新北市買了房。只是,余炘倫註定流浪更遠,「壓根沒想到,到更北的內蒙古去,」余母帶些感嘆。


內蒙古大學隸屬中國的二一一體系。余炘倫所在的民族學與社會學院,還是中國十二五計劃中,要建設為一流學科的重點。
中國重視、也禮遇洋博士,但攤開余炘倫的薪資單,叫人吃驚。中國的大學薪資主要由「崗位工資」和「崗位津貼」組成,這兩項再加交通等津貼,扣稅後,余炘倫的薪資才過四千人民幣(約兩萬台幣)。
「剛聽到工資時,我和我家人都覺得很低。這工資在台灣可能沒法想像怎麼生活,」但他同時也拿到學校給的一筆三十萬人民幣安家費,五年合約一攤提,每月薪水大約八千人民幣(約四萬台幣)。
另一種西進趨勢,則是走「編制外」,多採豐厚年薪制,但學校評價兩極,一種是頂尖的研究型大學,研究為主、教學為輔,但主要鎖定已有表現的正教授,年輕人機會不高;另一種則是這兩年台籍博士大量進入的學院,以教學為主、研究為輔。
但無論哪一種,工作保障不高,續約與否充滿不確定。
有條件的年薪百萬
連計程車司機都知台籍老師苦
二○○○年前後,中國高校擴招,在一般大學外,全中國已有超過三百三十所以上的獨立學院,佔全中國高校的十分之一。
掛靠公辦大學名號的獨立學院不勝枚舉:武昌首義學院、華南師範增城學院、湖北經濟學院、中山大學南方學院、北京理工珠海學院等。
不少學院要上繳可觀的「管理費」給母體大學,兩者間的關係,有些像直營、有的像加盟,緊密程度不同。有不少人批評,高額學費是販賣文憑的學店,但也有人認為能讓更多青少年有書可讀,提高人力資源。而目前不少台籍老師都流往獨立學院。
以南方學院為例,掛靠中山大學之下,學校收的不是像中山大學所收的頂尖學生,學生畢業證書上拿的是「南方學院」。
辦大學是筆好生意,南方學院有一.八萬名學生,學生每一年學費近兩萬人民幣(約十萬台幣),每年近四億學費收入(約二十億台幣);但生意要有賣點,在老師多數是碩士的情況下,台籍博士已成為學校國際化的招牌。台灣博士等於進入極企業化運作的學校。
去年,廣州市的中山大學南方學院透過台大、逢甲、世新等公私立大學教授協助宣傳,並在台灣媒體刊登廣告招聘台灣博士,條件誘人:「年薪二十萬起跳,外加十萬安家費,十萬科研啟動金」。
就這樣,南方學院兩年間招聘了四十四名台籍老師,不乏來自台大、台師大、中山大學、政大等年輕博士,一六年計劃再收二十位台灣人。短短三年間,台籍教師佔總師資的十分之一。
這些學校名目上開出年薪高達二十至三十萬人民幣(約一百萬至一百五十萬台幣),但有不少附帶條件:六個月試用期間採八成薪、科研經費實報實銷,老師們得想方設法靠著蒐集尿布、衛生紙、車資等發票核報。
連出租車師傅(計程車司機)都知道台籍老師情況。出租車姜師傅搭載採訪團隊時就提醒,「台灣老師需要收據,妳給他們,他們要報帳的。」看似各式名目疊高的工資,還要扣除二○%至二五%高額個人所得稅率與保險,台籍老師能領的年薪並沒廣告上說的多,這還不包括上漲的中國物價、房租、往返台灣的機票費。
事實上,不論走的是哪一軌,進入研究型或教學型學校,這一波西進的年輕教師,都像跨過深不可測的黑水溝一樣,只能忐忑前行。
中國學術已進入買方市場,合約規定也日益嚴苛。
近年,中國大量的海歸與每年超過六萬名的博士畢業生也競逐教職。華東師範大學政治系系主任劉擎最近才晉用一名台灣助理教授,他說,現在的工作是二十、三十取一,一半以上是洋博士。
三十八歲的張維元,是福建省龍岩學院廣電系的助理教授。目前在龍岩有十幾位台灣籍教授,多半是像他這樣的「高級學術移工」。龍岩給留洋的他年薪二十萬人民幣,稅後約十四萬人民幣(約七十萬台幣),學校還配了一個兩層樓宿舍給他,但張維元的心情始終無法輕盈。
「當我看到三個房間、一衛浴、一客廳、一廚房,對,是不錯,但我心裡很忐忑。為什麼要給我這麼好的住宿,是接下來要看你能不能在三年內有表現。怕別人翻臉比翻書還快,所以拿到這房子我是緊張的。合約訂得複雜嚴苛,其實每年都可以找理由把我fire(開除)掉,」張維元說。
台灣的助理教授有六年的升等條款,中國的大學則採「合同制」(約聘制),採兩次的三年合約聘任,要求具體高標的學術發表。張維元的合約上,就要求三年內要有三篇的CSSCI或TSSCI(分別是中國、台灣人文社科索引)。數量上比台灣許多大學還嚴格。而有些九八五和二一一的研究型大學,甚至要求三年十篇文章、專書和國家型計劃。
複製台灣十年前開始上演的高教亂象,中國學術的大躍進,拚命生產學術論文,中國學者吃不消,台灣學者更倍感壓力。
去年剛從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回到台大財金系任教的張晏誠,對中國制度的變動感受最深。○九年,上海高級金融學院以稅前四十萬高薪禮聘他,薪水六年後漲到一百萬人民幣(約五百萬台幣)。
敢給,也敢要求。「一開始offer letter(聘書)說八年一到兩篇頂尖期刊,到後來變成八年三篇,合約一簽簽八年,」張晏誠在過去六年有一篇美國頂級期刊發表,仍無法達到校方要求。他說,「很困難,大家都會在真的發生前就離開,目前沒有人升等過,競爭很激烈。」
其實在中國第一年,張晏誠就有些水土不服。他個人不是很喜歡那裡各方面的壓迫感,每一年都想回台灣──即便是回到台大,薪水減半,卻是離開了巨大的壓力艙,回歸較正常的工作節奏。
除了強大嚴苛的量化指標,中國學術服務政治的「政學合一」體制,更是新一波西進學者遭逢的特殊環境。
政學合一的挑戰
便衣管控、思想審查無處不在
中國領導人習近平上台後,加強對大學裡的意識型態管理。大學教室裡,充斥著攝影機、穿著便衣的巡視員在課堂對老師教學錄音;中國社科院甚至要開始對學位論文,進行意識型態審查。
有些學校給台灣老師的合約上更明文寫著「保持中立政治立場」、「不在公開場合散播反對有關大陸政體的言論」,而口頭上更頻繁告誡不能批評政府和黨。
一位台籍助理教授就曾發生「教學事故」。在上課鐘聲響起後兩分鐘,正準備踏進教室時,手機鈴聲響起,竟是學院辦公室打來的電話說,「怎麼還沒到教室?」這位老師嚇了一跳,才知道學校能隨時「監控」課堂情況。
雖然中國教育體制是在快速現代化,與歐美的法規、制度、指標對接,吸引國際人才。但根深柢固的人治色彩,隨時引用各種規則給人「恩給」或將人「排除」,在那制度下的所有人,都活在高彈性與不確定裡。而台灣人還容易遭遇玻璃天花板。
這一波跨越黑水溝的學術移工如履薄冰地找生存的縫隙。他們之中,有人待了一、兩年便賠款離開;多數騎驢找馬,邊教書、邊找尋機會跳槽;只有少數安身立命想長久發展,而這類型的老師,多半到此娶妻生子、成家立業。
與始終在自由市場抉擇的台商或台幹不同,學術這條路,一直是與政府政策緊密扣連的。究竟誰該為這群掙扎西進的學術移工負責?
教改的歷史共業
台灣博士過剩 中國撿便宜
他們的出走,起因於台灣市場供需失調:從一九九四年的四一○教改,廣設大學;一九九六年後,大量專科升格為大學,碩博士班大增──台灣人對學位的盲目追逐,以為讀博士像鍍金,是博士生產過剩的大背景。
調出教育部資料,九十學年度在學博士不到一.六萬人,在九十九學年度達到三.四萬名高峰,每年約有四千名博士畢業生。以去年的一○三學年度為例,四○四八位畢業博士,僅約一三%的人能進入學術界。(見表2)

教育部高教司司長李彥儀直率說,「我要回頭問問(學生),當初為什麼要去念博士呢」、「我覺得(學生)自己也要思考,到了念博士的年紀,應該都有獨立判斷的能力了」。
科技部科教發展與國際合作司司長周世傑也觀察,「有八成大學教授為了大量勞動力,鼓勵學生讀書;看來博士的表面成本很低,學費低,但其實投入的時間成本很高,是高風險的投資,」周世傑認為博士過剩是教育政策、教授、學生的共業。
博士擴招的十年間,他們被「教授」的頭銜吸引、被指導教授們連哄帶騙、被教育部擘劃的大學產業幻象炫惑,同時遭遇博士就業市場全球惡化、單一崇洋指標壓倒一切、教授們延緩退休。
這樣的多重夾殺,讓這群六、七年級博士,私下稱台大、政大等名校聯合「學術詐欺」,學生們拚死拚活地做研究,卻被制度與環境集體坑殺,有種「先養後殺」、「用完即丟」的感嘆。
若拿出九十三學年度和一○三學年度大學校師年齡分配結構的十年變化,可以看到,三十歲至四十四歲的教師比例,從五六%下降到二九%。當教育部呼籲流浪博士別急,嬰兒潮的教授會在未來五到十年退休時,這群學術移工的心聲是:「我們是等不到了,再過幾年,我們最黃金的研究歲月已流失,那些機會只會給更年輕的一輩。」
這似乎是一群生錯時代的人,註定要被教育體制犠牲。
政府現在的做法是,透過大量的「博士後研究」,暫時安置還在尋覓教職的博士。金融風暴後,為了救失業率,科技部擴大博士後名額,○八年的博士後約一千五百人次上下,但之後平均每年聘用兩千兩百人次以上,六年花費金額超過一百億台幣。但博士後名額仍是杯水車薪,還有許多人搭不上這列車。
不願一直「博士後」或兼職下去的博士,當起學術移工,有能力的到美國、香港、新加坡,而大批如今西進中國,從人文到資管、從電子到音樂,為了延續學術生命,一個拉一個,一群帶一群,也開始投履歷,準備西進。

教育部僅認列一五五所大學學歷
學術移工,還回得來嗎?
中國清楚台灣博士過剩,也在此時撿便宜。負責招聘的學校對口曾在酒後誇口:「我們有錢把全台灣的博士全部買過來!」
不少學術移工還想回來,但回得來嗎?周世傑表示,西進也是移動的能力,「最好能在頂尖的大學,九八五是一個plus(加分),也夠國際化;至於其他鳥不生蛋的地方,回台灣求職可能有困難。」
中研院士、前國發會主委的管中閔也經常到中國高校交流,他說,西進人才多了,而台灣近幾年聘人困難,海歸和本土博士都往中國去,「如果我們再把有意願的台灣年輕人擋掉,甚至不承認他們在中國大陸的經歷的話,等於把他們回來的路都砍斷了啊!」
目前教育部承認一百五十五所中國大學的學歷,等於承認這些大學的任教資歷。高教司司長李彥儀說,而在這之外,從中國的獨立學院回流的老師資格,由聘任學校自行認定其專業經驗。(編按:專門職務四年等同於教師年資三年,相差一年。換句話說,博士後擁有四年專門職務的經歷,回台後應可由學校自行認定聘為副教授。另外,中國學界工作的年資無法敘薪,這是回台後可能的損失。)
對於中國高教的變化、西進年輕博士處境與動向的掌握,教育部等相關單位幾乎空白。
台大財金系副教授張晏誠去年自上海高等金融學院回來,在三級三審的校教評前,遭遇教育部回覆不能以副教授資格聘用。上海高等金融學院並不在教育部認列的一百五十五所高校,但在全亞洲財金系裡相當優異。
張晏誠說,「我原本有自信回台大會很順利,系上主任都很歡迎,但我沒看到的是,香港回來的、新加坡回來的,沒人質疑你的資歷和品質,中國大陸的年資拿回來,升等時卻有風險。」教育部最後讓台大自行認定資格而順利升等,但張晏誠仍經歷一段漫長的等待。
而這種等待,人文科系比理工科系更容易遭遇,因為身處環境不同,難有一致標準。
台灣已陸續有西進學術移工回台的個案,他們有些乘機在二線學校大撈一筆後回來,有些人不服水土悻悻然回鄉,極少數順利接軌台灣教職,更多是看到眼下,對未來掛著懸念。
這可能是台灣史上受過最完善教育的一代。但決策者洞見的不足、制度的缺失、家鄉機會有限,使他們成為學術的吉普賽人。而政府官員和整套制度對於他們的處境、可能的「回家」,還沒有對策和準備。
西進的學術移工,不會天真地認為這一切是國家的責任,也不會以懷才不遇自欺,但他們期待重新檢視頂尖大學計劃對本土博士的歧視、高教資源對年輕人的不友善,他們也希望國家正視對這個世代的剝奪,給他們公平的競爭機會,同時也要有魄力地解決長期扭曲的高教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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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辭典
211
是指1995年,中國面向21世紀建立100所重點高校和學科。
985
意指1998年5月,中國為建設一批國際知名高校而實施的建設工程。目前有39所,稱985工程。
(本文由《報導者》授權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