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十八卯茶屋 一碗茶泡出文化的芳味

老屋說故事  柳屋（1929年）

這棟位在吳園旁的兩層樓日式老建築，最早之前稱為「柳下食堂」，又稱「柳屋」，是日本人柳下勇三所創立的酒樓，如同鶯料理一樣屬於最高級的和式料亭。柳屋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西元一九二九年（昭和四年），期間一度做為吳園的遊客中心，直到葉東泰接手後，才以十八卯茶屋重現原貌。

荷蘭時期，洋人對中國的通商記載中，安平港吞吐貨物的清冊裡，「茶」佔有極大比例。到了日治時代，日本人取英國人在印度大吉嶺種茶的經驗，在台灣極力發展茶產業。當年代，紅茶是最具西洋風情的高級飲料，效尤西方文化的日本統治者不僅在日月潭成立紅茶試驗所，包括北台灣最大會社「三井物產株式會社」以及「持木物產株式會社」，都在當地招聘佃農種茶，從此奠下台灣紅茶的盛名。

台南地區雖不產茶，但因為通商貿易關係，自古就是吞吐進出各國茗茶的大商埠，促使在地茶文化的蓬勃發展。台灣現存最老的茶行「振發茶行」、最早的泡沫紅茶店「雙全紅茶」，以及第一家以「天仁」為名的茶鋪都出現在此，這些老字號不僅顯示台南在台灣茶文化的重要地位，更顯示出台南商人在「茶」上特別有創造力。

品出台南的文化風景

提及台南的茶人，不可不談葉東泰。葉東泰是台南茶店「奉茶」與「十八卯茶屋」的創辦人。二十多年前，葉東泰從機械工廠的頭家轉行投入茶飲店，他率先租下公園路的老屋做生意，開了老屋欣力潮的先例。近來，他又接手吳園內的日式老屋，創辦了「十八卯茶屋」，進一步將茶飲結合在地文化。在茶裡談品味、談生活、談文化，也用茶記憶台南的古蹟、信仰與人物，這間小小的茶店如今也成了台南的獨特風景。

坐在榻榻米上，可靜賞風景，也可欣賞有趣的主題展覽。攝影／林保寶

回憶起投入茶飲市場，葉東泰開玩笑說：「因為好賺啊！」年輕時，台灣泡沫紅茶店初興，賣茶的生意極好，讓葉東泰這個門外漢也想嚐點甜頭。他收起自己的小工廠，自創了「奉茶」品牌，以為很快就能回收，卻沒想到市場競爭激烈，生意不如想像。抱著「不足而後學」的心態，葉東泰為了改善生意，四處向資深茶人請教，精進學習台灣茶的歷史、沖泡與茶藝後，並加入自身的創意，使奉茶在競爭激烈的手搖飲料市場闖出名堂。

飲一杯有焙火味的木燙青茶，配上古早味蜜番薯，台茶喝來也能優雅有韻。

將古蹟和神明請入茶

葉東泰出生澎湖，但很小就隨父母移居台南，雖是個「半山仔」，但在台南生活了四十多年所釀下的濃厚情宜，使得他在茶事思考特別有在地性。他曾花了三個月時間，分辨台南古蹟的性格，從中想像茶的滋味，推出一系列用台南古蹟命名的茶葉「首學包種茶」、「赤崁四季春」、「安平紅茶」……等。

一次與文化資產保護協會合作的紀念茶包發想中，葉東泰觀察當地廟會文化，發現人們總愛買紅白紙包的糕仔餅或鹹糕仔來給神明當點心，他心想：如果能向神明敬茶配餅，神明喝了開心，又能保佑生意興隆，豈不是很好？自此，他又以「文昌帝君」、「天上聖母」、「藥王」為名創作了一系列神明茶。

葉東泰調茶，不光只是包裝創意，更多是拓展人們對於茶的想像。舉例來說，藥王茶祭拜的是神農氏，為了回應「良藥苦口」四個字，他選用苦丁茶調配台灣老茶，以苦中帶甘的滋味來表述神明的特色；幫吳園調製的紀念茶中，使用了生長於海邊的屏東港口茶，並加入些許昂貴的鹽之花，使茶湯飲來鹹香淡淡，讓味蕾勾起的海潮記憶，回應吳家曾以鹽商起家的歷史。

以台南廟宇為靈感創作的神明茶，有喝有保庇。來十八卯茶屋不僅可以欣賞葉東泰收藏的茶具，還可品嘗充滿創意的椪餅冰淇淋。

不受拘束的亂流茶派

最初，葉東泰只是將賣茶當成一門生意，沒想到一頭栽下後，這輩子就入了茶的道。在奉茶開放加盟時期，全省曾經擁有四十家分店，但他深感連鎖體系不適合自己，後來陸續解約。如今奉茶只留下四家直營店，葉東泰將茶當成一門文化事業來經營，益加潛心探討茶的各種可能。

不喜茶席的制式，坐在特製茶桌前，稱自己茶道流派叫「亂流」，葉東泰說：「喝得自在最重要，我沒有什麼高深的理論，泡茶憑得是感覺。」翻開奉茶的茶單，從充滿台灣味的茶單中──想太多綠茶、十八歲青茶、梅心肝綠茶、厚道鮮奶茶……，不難看出葉東泰對茶的開放態度。

他表示，歷經明鄭、清領、日治時期，台灣茶受到多方影響，卻在本地交融出獨樹一格的文化。從最古典的潮州泡、閩南的功夫茶，到一九八○年茶藝大流行，台灣獨創「聞香杯」，甚至拿西洋人下午茶所用奶盅當成茶海（又稱「勻杯」或「公道杯」），都可見台灣茶的創意特色。

保存台南的茶文化

談起花費將近半年裝修的「十八卯茶屋」，葉東泰將這座日治時代的高級酒家，變成了開放民眾使用的文化招待所。一樓是茶室，二樓是展覽間，可以舉辦茶器創作、表演活動或琴藝研習。十八卯茶屋來來去去的人客，除了茶人，也不少詩人、文學家、藝術家。例如，第一任台灣文學館館長鄭邦鎮把這裡當成自家灶腳天天來，台南知名的文史學者蔡顯榮更把這裡當成基地，每星期三就和一群同好相約在此論古辯證。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幾乎就將台南文化界的面相讀了一遍。

細看空間角落，可發現葉東泰保存的老文物，包括走賣小吃的老擔子、古時奉茶的大茶桶、柑仔店的兔耳瓶等，其中茶的相關文物也不少，例如懸掛在二樓樓梯口的字畫，就是「雙全紅茶店」的招牌紅茶詩，上頭用雋永的台語詩文寫著：

「紅茶的芳味，是美妙的歌詩，咻會落喉，講袂出喙
紅茶的芳味，是遙遠的記智，愈老愈好，攏袂退時
紅茶的芳味，是歷史的堅持，感情的生理，愈做愈甜
馬年冬尾，卜共汝定一個美麗的約會
初五來坐，汝的笑容是羊年早春上嫷的花。」

吟詠人寄念於茶的深厚情感，是否寫照了葉東泰二十多年的茶心境？詩如茶，越往下讀，越是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