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的語言學習經驗來看，俄語最難，因為我用了最難的方法學俄語。
我在東引的雷達塔裡苦讀俄語
我開始學俄語是在國之北疆東引當「飛機警告士」的時候。甚麼是「飛機警告士」呢？大家聽到「飛機」又聽到「警告」，以為我在機場拿旗子指揮，事實上，我的工作跟實際的飛機並沒有直接關係，我是在雷達塔裡監測雷達螢幕的小兵。
「飛機警告士」的夜勤時間很長，雖然正常情況下，夜勤的時間天空不會有飛機在飛，不需要做實際觀測。若以為這樣就可以睡覺的話就不對了，雷達塔裡面有一台監視器盯著雷達螢幕，如果睡覺會被全程錄下來，第二天醒來一定會被長官罵翻，嚴重還會被「軍法審判」，沒有工作又不能打瞌睡，要怎麼度過漫漫長夜？那時我想，既然沒事做，那不如來學語言，於是開始學俄語。
當過兵的朋友都知道，軍營內不可以使用電子儀器或科技產品，電腦、MP3隨身聽、智慧型手機都屬違禁品，也不能使用任何有錄音或記錄功能的器材。這對想學語言的人來說是一大噩耗，不能跟人互動就算了，不能聽的話，幾乎就跟沒辦法學畫上等號。即使如此，我還是決定用「學拉丁文的方法」來學俄語。
沒有環境、沒有音檔、沒有網路，學語言只剩下傳統方法，於是我每天在雷達塔裡面不斷重複「念文法、背單字、看文章」的循環，每天默寫一次俄文的「格變化」，寫了一大包單字卡，看了無數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時代的文章。
當時我想，就算這個讀寫方法再不好，我持續努力不斷6個月，至少會有些成果，退伍後，我興致沖沖地在網路找了一位俄國人說俄語。一開始，簡單的寒暄大概都還可以應付，正式聊天之後，我必須使用我記得文法規則再配上學過的單字，很吃力地，一句一句說我想說的話，聽又聽不太懂，幾分鐘之後不得不放棄，轉說英文。
千萬別用傳統學習法學俄語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6個月來不眠不休地在雷達塔學習的俄文，居然只能跟俄國人講不到5分鐘的話，實在很傷心，早知道當年在雷達塔裡應該改做別的事情。過不了幾個月，我很快地就把雷達塔的俄文文法和單字忘個精光，只能勉強看懂俄語，很久之後，我才透過情境學習，真正記下了一些簡單的俄語。
看來用「傳統學習法」學俄語的效果很差，如果以上經驗改成英文或日文，可能會有比較好的效果。為什麼？
俄語是一個系統性結構很複雜的語言，意思就是說，俄語有很多動詞人稱變化、時態變化、單複數、陰陽中性、格變化、完成未完成。當語言的構造很複雜的時候，傳統語言學習就會變得非常困難，一般人的腦力難以負荷，背了很多之後會發現跟沒背是一樣的。
當語言系統性結構比較簡單的時候，用博學強記的方法比較可行，也有效果，像英文日文便是此類；還有另一個極端是沒有系統性結構，像中文和越南語，用學文法和背單字的方式也會很沒效率，因為沒得學。
如果我們是白紙一張，用傳統的方法學一個新的語言，我們可以畫一張圖來示意語言的難度（學習的效率），橫軸是語言的系統性複雜程度，縱軸是效率，中文會在左邊，英文會在中間，俄文會靠右邊。中文是低系統性、低效率、英文是中系統性、中效率、俄文是高系統性、低效率。
語言與文化圈越近越容易學
以上是指初學的情形，當你克服了初學的各種障礙，學會與人溝通，基本的書寫，要挑戰文化內涵的時候，那難度又不太一樣了。一般而言，離我們文化最遠的語言最難，因為你要重新學習的字彙和文化概念最多，對台灣人來說，伊斯蘭文化圈的語言和印度文化圈的語言最難。
會漢字的我們學韓語、日語多少都能觸類旁通，會英文的話，學歐洲語言也可以找到很多類似的概念，如果要學伊斯蘭文化圈的土耳其語或印度文化圈的坦米爾語，只能從零開始，我當年學土語的時有非常深刻的體認。
俄語雖然跟一般的歐美語言文化不太一樣，整個文化脈絡還是跟基督教、西方有關，民間熟悉度也比非洲、印度和中東等地高很多，所以並不算是極難，但當然還是比英文難。
如果僅討論學校的語言學習，本文可以就此結案，俄語的確比較難，但我想給大家學俄語的另一個可能性，政大校長下次要講「你不能說Ｘ語比較難的」時候可以考慮quote我。
東南亞移民工的中文為什麼講得這麼好？
台灣有很多來自東南亞的移民工，很多人沒上過中文課，中文就非常流利了，也有人學會講了之後，才去上給新移民開的中文班學識字，不管他們沒有上過課，但他們講得比很多上國語中心的其他外國人好非常多，這是不爭的事實，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呢？
大部分移民工都是來台灣之後，用「小朋友的方式」在中文環境裡學會中文，恰好中文是系統性很低的語言，也就是一般人俗稱的「中文沒有文法」，用上課的方式學本來效果就差，用「小朋友的方式」學反而效果卓著。如果把這個方法用在另一個極端，也就是系統性極高的俄語，會不會也有顯著效果呢？
這些年來，我和一個日本的國際交流組織有非常密切的接觸，我每年都會遇到很多去世界各國交換留學一年的日本高中生，他們去德國、法國、俄國、美國、英國、西班牙、韓國、台灣的高中念一年書，住在寄宿家庭中過當地的生活，他們從這些國家回日本之後，都會用當地語言，興高采烈的跟組織內的人分享他們的故事，我很仔細聽他們說話、跟他們對話，看他們語言能力達到怎麼樣的程度。
除了英語之外，大多數人去這些國家之前，完全不會當地語言，但一年之後，大多數的人都達到差不多的語言程度，沒有那一個國家的語言對他們來說比較難，俄語也不例外，這就是用「小朋友的方式」學語言的結果。
如果要說俄語沒有比英語難，應該指的是這件事，如果有環境，用小朋友的方法學，那全世界的語言都差不多，沒有那個國家的小孩比較晚才學會語言。因此，我們可以在圖上再加一個顏色，叫「語言習得」（小朋友的方法），用這個方法學語言，效率恆定，所有語言都是人類的語言。
學習文化底蘊才能掌握語言
當然，當你聽得懂別人說什麼、想說什麼別人也都聽得懂之後，你還是必須上學，去學文化內涵、歷史地理、政經情勢，才能真正掌握語言。
我想像的未來，是一個語言隨手可得的未來，透過虛擬實境設備（想像一下，每天在家看陰屍路，變成每天在家演陰屍路）、旅遊、交流活動甚至瞬間移動的技術，每個人都可以輕易地學會語言。未來進入俄語系的學生，除了真的對俄語有興趣外，應該是早就會講俄語，就像現在很多日語系的學生，上大學前就已日語流利、N1通過，給人「日本人念日文系」的感覺。然而，這些俄語系新生也許不一定了解如何跟俄國人做生意、不一定懂俄國歷史，不一定懂斯拉夫學，這些就要交給專業系所了，這才是大專院校的語言學系該肩負的真正任務。（作者為多語言沙龍共同創辦人）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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