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裡今年來了位外籍生,為了讓他盡快學會國語並融入校園生活,我們安排他住宿舍並訂報紙給他讀,因為報紙用的字是常用字,報導的新聞有即時性,讓他有很多話題可跟同學聊,而且報上學到的生字可以立刻派上用場,所以他進步得很快。
有一天他來找我,他看到報上說,台灣好幾個大學要求學生選課時,要經過導師同意,不能選「很甜」的課。他問:老師給很甜的分數是不負責任的事,為什麼學校不直接去找老師談,從源頭遏止,而要叫導師把關?分數雖然免費,但是評量的第一條件是公平,失去了公平的分數是沒有意義的,是個不道德的行為。為什麼學校有直路不走,要捨近求遠?一句話問得我啞口無言。
外籍生沒有包袱和忌諱,一語道出我們不敢面對的事實。這件事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有很多原因:一是中國傳統的鄉愿文化,二是台灣的老師要受學生評鑑。
中國人一向不願得罪人,事情發生時,很多人是該講的不講,該站出來的不站出來,所以孔子很看不起這種人,說「鄉愿,德之賊也」,他偷去的就是社會的公平和正義。
中國人也做不到「對事不對人」,被批評的人會懷恨在心,找機會報復。在美國,系主任或院長可以把這個老師找來告誡和勸說,但是在台灣,幾乎沒有人敢這樣做。因為自從教授治校,校長、院長和主任都要遴選後,沒有人敢得罪人,校園中平日就無風三尺浪,哪堪有人找碴?
加上現在網路流行,它的訊息不易查證,又因匿名,所以很容易變成謠言中心,它展現出來的正是人性的黑暗面。
洪邁在《容齋隨筆》中說:「一點清油污白衣,斑斑駁駁使人疑,縱然洗遍千江水,爭似當年未污時。」名譽抹黑了洗不白,而且一個真正做事的人,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對付匿名的攻擊和詆毀。
冤家路窄,台灣小,在會議上常會碰到。因此在各種顧忌之下,主管不敢負起責任,只好把保護學生權益之事轉移到導師身上,讓導師去背黑鍋。
一位從美國回台擔任過校長的前輩說,他曾經勸告過他學校裡這樣的老師,跟他說:最低九十分,最高九十九分,這種分數範圍沒有區辨力,不好。想不到那位老師嗆他,「在我的眼睛裡,沒有壞學生。」他祭出學術自由,結合其他甜分數老師,寫黑函去監察院告狀。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老師須受學生的評鑑,而評鑑分數佔升等的四分之一左右,所以老師不敢得罪學生。
評鑑制度本來立意良好,促使老師改進他的教學。但到了台灣就變成學生要脅老師的一個方式,使得年輕教授不敢要求學生,錯了也不敢責備。最近政大教授周行一在《聯合報》寫了一篇〈教育的機會成本〉,或許當學生懂得去計算他來念大學的機會成本時,這種很甜卻沒有營養的課,就自動沒有人選了。(作者為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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