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新竹縣新埔鎮,往供奉三山國王的廣和宮前方,廣和路旁的小吃攤一坐,當那碗乾粄條上桌,看見炸得香酥的紅蔥頭,金光閃閃地從又濃又厚的豆油膏中突圍,鋪天蓋地佔據整個碗面時,我終於明白,何謂客家特有的紅蔥酥。
紅蔥酥,有的客家人說香蔥油,也就是我自小熟悉的油蔥酥。漫長歲月以來,每年五月五,端午綁粽的前夕,家裡會先飄來一陣陣的辛辣味,常醺得人睜不開眼睛。這是母親在切紅蔥頭,淚珠不禁簌簌而下。
誰知,熱鍋裡雪白的豬板油化了,一整盤切好的紅蔥頭下鍋,淚眼的盡頭卻是一股又一股濃烈的香氣襲人,一種甜入心頭的香氣,濃縮在紅蔥頭化身的油蔥酥中。
那是炒五月粽餡料少不了的香料,無數個日子以來,已成我家粽子的靈魂。喔!不只是我家,應該說是台灣大多數的粽子味道都由它支撐,有時它也存在家裡七夕蒸煮的油飯中,或者偶爾心血來潮,母親也會讓它出現在肉豉仔(肉燥)裡。明明油蔥酥也見於我們這個閩南家庭的餐桌,但這幾年來隨著客家菜的風行,紅蔥頭總被包裝成客家食材,油蔥酥更被形塑成客家食物,真是令人不解啊!
不過這回,隨著新埔客庄這碗粄條的上桌,剎那間,我明白了。雖然在我家的肉粽、油飯或者肉豉仔的滋味中,油蔥酥有著臨門一腳的關鍵地位,但它終究只是個配角。不若在此,無需藉由肉燥或肉塊,甚至香菇、蝦米等食材的烘托,它便可以明目張膽地扮演主角,搭配著醬油膏與甜辣醬,火辣辣地主宰這碗乾拌粄條的味道。
而新埔街走一回,市場轉了又轉,一罐一罐的香蔥油接續映入眼簾,末了還迎來一大臉盆可秤斤論兩隨意買賣的香蔥油。沒想到在這個以柿乾、桔醬和粄條聞名的客家小鎮上,顯眼的竟是香蔥油。
難道香蔥油也是客家人日常餐桌少不了的調味?賣香蔥油的婦人說,也沒有啦!她小時候也不見如此的香蔥油。那麼,何時發展出眼前的這種局面來?
一九四○年,日據時代的期刊《熱帶園藝》中,一篇有關台灣蔬菜種類的文章,曾以「分蔥」之名記載了紅蔥頭。而依成熟後鱗莖的大小,當時台灣大約有六個不同品種,雖然全島皆有種植,但仍需仰賴從廈門與汕頭的進口。
七十多年前的紅蔥頭,是珍貴的吧!平常的日子下廚,以一般的青蔥摼香(爆香)即可;但節日到了,要綁粽、燜油飯、打包子或搓湯圓,餡料馬虎不得,不分閩、客,都不能捨香氣強上百倍的紅蔥頭吧!
神奇的紅蔥頭,熱油,特別是豬油裡走一回,就會爆發令人無法扺擋的香氣。早期,紅蔥酥飄香的節日到了,也許珍貴之故,又或者習慣,都是紅蔥頭取來,現切現炸現爆?不知何時起,又是誰開始將它事先炸成紅蔥酥,一袋袋或一罐罐保存下來。難道就是善於「曬鹹淡」保存食物,善於將同一種食材經過醃製或其他手法,變化出各種不同滋味的客家人?
神奇的紅蔥酥,即使冷掉而沒了香氣,隨著熱氣的上升,竟能再度迸發陣陣的香氣,攻進人們的心頭,佔據人們的舌尖。從過年過節時一碗熱騰騰的鹹粄圓、到日常一碗滑嫩好入口的粄條、或者一碗精緻小巧的扁食湯,甚至一大鍋滿足勞動者需求可止飢的鹹米篩目,又或一大盤一大盤簡單的燙青菜……,這一道又一道或乾或濕的樸實小食,有了炸好備用的紅蔥酥,隨手一撒,熱氣一激,即使少了肉燥豐富之,都可以在瞬間爆發出華麗的滋味,滿足人們的味蕾。
雖然台灣一般街頭的小食,時也飄著紅蔥酥的香氣,但總不若客庄堅強而純粹的固守,讓紅蔥酥的氣味,從非日常的節日彰顯到日常的生活,更從自家的廚房擴張到街頭的小吃攤,最後便造就了像眼前新埔街頭的這一碗乾拌粄條。
啊!客庄裡走一回,無論南或北,是否少了紅蔥酥的氣息,就失了客家味?那天結束新埔的旅程,打算在竹北轉車北返時,就在火車站前,一陣濃烈的香味,刷的一聲,隨鏗鏘的鑊氣而來,往路旁一家掛著古早味粄條招牌的飲食店一看,一盤冒著熱氣似炒麵的食物,被送往騎樓下一位坐在桌邊等候的客人面前。
明明肚子已飽,我竟忍不住又往裡頭一坐。啊!我的胃似已折服於紅蔥酥,客家的香蔥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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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蔥頭小檔案
紅蔥頭別名「分蔥」,又名「珠蔥」。而珠蔥常指尚未熟成的紅蔥頭,莖葉整株都可食用,新北市的烏來與平溪一帶所產即是。如果等到鱗莖成熟,外皮薄膜呈紅色才採收,就是可炸成紅蔥酥的紅蔥頭,雲林北港和台南七股等地是重要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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