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我們應該看著以色列人的眼睛,對他們說:『你贏了。你們得到以色列、西岸、約旦河谷、東耶路撒冷,你們得到所有的水、空氣、通訊頻率;而且,你們也得到我們。』」
巴勒斯坦商人巴奧,坐在俯瞰首府拉瑪拉(Ramallah)整片山城的咖啡廳,轉述他在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念電機工程的女兒所說的話。
這麼「叛逆」的見解,他想都沒想過。
巴奧在美國出生。二十年前,以巴簽訂「奧斯陸協議」,巴奧覺得時機到了,全家從美國搬回巴勒斯坦。他創辦第一家通訊公司後,才刻骨感受到,和平是那麼遙遠。
食衣住行都受以色列掌控
「在這裡做事,要付出更高成本,」巴奧憤怒地舉例,從拉瑪拉開車到巴勒斯坦南部的伯利恆(Bethlehem),僅僅十七分鐘。但因受以色列的管制,巴勒斯坦人只能走某些道路,且需排隊過以色列軍事檢查哨,因此得多花一個半小時才能到。
學企業管理的巴奧解釋,這幾年巴勒斯坦GDP快速成長,真正原因不是經濟起飛,而是無形成本不斷增加,推高了GDP。
四百多萬巴勒斯坦人,從食衣住行到財政經濟,都受以色列掌控。雙方關係綿密,剪不斷理還亂。
巴勒斯坦的水、電、能源,要靠以色列(價格比賣給以色列人要貴上兩、三倍)。巴勒斯坦人的身分證,是以色列軍方發的。連巴勒斯坦人繳的稅,都是以色列政府收,再撥給巴勒斯坦政府。
七百公里長的隔離牆
從耶路撒冷往東走,七百公里長的隔離牆,將以巴分隔成兩個世界。
十八歲巴勒斯坦青年,站在家族經營的倉儲前,正對著這堵八公尺高牆,上面有句阿拉伯文塗鴉:「和平,我的朋友」。看著恰好駛近的以色列軍車,他說,以軍每隔一小時就來巡邏,防止巴勒斯坦人跳牆進來。
八公尺?跳得過來?
青年笑著說,當然。巴勒斯坦人在牆的兩邊用手機互相聯絡,巡邏車一過,就跳下來。
「這不僅省錢、省時間,更為了要向以色列展現冒險精神,」在旅行社當導遊的穆罕默德說。
一九六七年六日戰爭爆發後,以色列人佔領了約旦河西岸和東耶路撒冷。那年,穆罕默德十四歲,和家人躲在防空洞裡,眼睜睜看著以色列空軍轟炸家園。
十二年前,以色列蓋了隔離牆,「剛好」將穆罕默德的親戚隔在牆的另一邊。以前,他走路十五分鐘就到親戚家;現在,開車要一個多小時。「而且,還要經過以色列同意,」穆罕默德在隔離牆邊抱怨。
從耶路撒冷進出巴勒斯坦,共有十三個檢查站,巴勒斯坦人只能走其中五個。十五萬巴勒斯坦工人,每天要排隊經過隔離牆到以色列工作。通常,他們要早上三點起床,才能準時上班。
「更不用提以色列的檢查盤問,是多麼羞辱人。他們就是要讓你增加成本,讓你覺得屈辱、挫折,最後自動離開這裡,」巴奧說。
《天下》採訪團隊搭的車,掛著以色列車牌,輕鬆過了檢查站。隔壁是巴勒斯坦車牌的車道,還在大排長龍。以色列軍人荷槍實彈,逐一打開後車廂翻查。
出了檢查哨,進入巴勒斯坦境內。狹窄道路上汽車爭道,煙塵滾滾、吵雜紊亂。和不遠處山坡上的以色列屯墾區,整齊一排紅瓦洋房,形成鮮明對比。
比軍力、財力、政經腕力,巴勒斯坦沒有一樣贏過以色列。但他們知道,除了死守這塊土地,他們一無所有。
希望孩子可以少流點血
走進拉瑪拉一間速食店,六個巴勒斯坦青少年用美式英文交談。他們都是從美國返回巴勒斯坦定居的十六歲高中生,才剛考完試放學。
談起以色列,文靜靦腆的青少年,都有說不完的意見。
「他們是恐怖份子,」伊馬德濃眉大眼,他表哥上個星期只是示威,「沒做什麼事,」就被以色列士兵開槍射殺。伊馬德努力讀書,是為了保護家園。「唯一能保護巴勒斯坦的,就是教育,」他說話的口吻,不像高中一年級學生。
巴勒斯坦人說,「如果比博士佔總人口的比例,巴勒斯坦可能排名全世界第一。」
在法塔赫(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中最大的派別)擔任副執行委員的佐姆洛(Husam Zomlot),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四十歲的佐姆洛,在加薩走廊的難民營出生。整個難民營傾全力栽培他,讓他受最好的教育。佐姆洛到英國倫敦大學留學、哈佛大學做博士後研究,拿到英國護照,娶了瑞士籍太太,也在倫敦買了房子,成為收入豐厚的經濟學家。生活好好的,為什麼要回到落後的巴勒斯坦?
「我不看成本效益,而是看到以巴的不均衡,我要讓小孩在這塊土地長大,」佐姆洛有個兩歲半的兒子,他為兒子取名薩伊,阿拉伯文意思是「快樂」。他希望孩子快樂一點,「他們將會有漫長的掙扎,比我們好的是,可能會少流點血,」他說,巴勒斯坦現採取非暴力抗爭。
佐姆洛拿起手機說,隨著網路發達,愈來愈多人了解巴勒斯坦處境,國際間也開始發起對以國的抵制運動(BDS,boycott、divestment、sanctions,抵制、撤資、禁運)。「以色列贏了戰役,卻輸了戰爭,」佐姆洛認為,巴勒斯坦不是完全沒有籌碼。
國際社會施壓以色列的力道,確實與日俱增。歐盟宣布,以色列如不退出佔領區,將取消所有對以國的科學研究補助。
以色列科學與人文學院院長雅農(Ruth Arnon),為此寫信給總理納坦雅胡提醒,以色列的科學研究將受嚴重打擊。
這個問題也是以色列內部政爭的主要話題之一。以色列歷史最久的報紙《國土報》新聞編輯蘭朵(Noa Landau)直言,以色列的左派同情巴勒斯坦,執政的右派政府卻強硬拒絕退出佔領區。
歡慶隊伍躲不過的石頭
兩派對立,引起社會不安。
五月二十八日,以色列的耶路撒冷日。耶路撒冷是猶太人和阿拉伯人的聖地,同時是兩邊的法定首都,誰也不退讓。
四十七年前,以色列從阿拉伯人手中拿下東耶路撒冷,站在哭牆前,激動地對全以色列人說,猶太人在外漂流了兩千年,終於回到哭牆前。為紀念東西耶路撒冷統一,每年此時,以色列人會手執國旗,從全國各角落走進耶路撒冷老城哭牆前,歌舞慶祝。
今年的這一天,老城大馬士革門旁的阿拉伯區,巴勒斯坦青年還是用他們最熟悉的武器——石頭,往歡慶隊伍丟,差點丟中一位台灣訪客。「阿拉伯人幹的,」猶太青年斬釘截鐵說。
從水、農業、能源,到軍事,以色列克服了所有面對到的逆境。唯一解決不了的,就是什麼都比不上它的巴勒斯坦。
和平為嚮導 旅遊巴勒斯坦
60歲的史隆卡(Fred Schlomka)總是戴著一頂民族風小圓帽。他是在英國出生的猶太人,14年前帶著兒女舉家搬回以色列。他和大部份懷抱復國熱情返家的猶太人不一樣,他同情巴勒斯坦,強烈主張以色列應結束軍事佔領。
「我被視為叛徒,」史隆卡自剖。他想建立一個以民主、人權為核心價值的組織。7年前,他和另外四人合夥成立綠橄欖旅遊公司(Green Olive Tours),用社會企業來推廣以巴和平。
史隆卡相信,旅遊不但可以帶動巴勒斯坦經濟,更能為以巴未來創造不同想像。綠橄欖專做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的深度旅遊,為遊客設計不同行程。每天都有小巴士,從耶路撒冷出發到西岸區,帶旅客去看隔離牆,和巴勒斯坦居民的生活。去年,民進黨主席蔡英文到以色列,也是請綠橄欖領路進入巴勒斯坦。
史隆卡說,他的使命是「幫助以色列更文明,懂得尊重個人。」綠橄欖五個合夥人,三個以色列人、兩個巴勒斯坦人。他們彼此合作多年,不是每件事都有共識,還是繼續往目標前進。
「我們共同的目標是,結束壓迫,」巴勒斯坦裔合夥人巴拉卡(M. Barakat)不諱言。
夢想:讓以阿兒童一起上學
史隆卡有更大的夢想,他正計劃和特拉維夫建商合作,在雅法(Jaffa)蓋集合住宅,鼓勵以阿混居;蓋學校,讓以阿兒童一起上學。
「有一天,我們一定可以想出和平的解方,」史隆卡對和平深信不疑。
在建國的希望與失敗間反覆掙扎
1993年,巴勒斯坦商人巴奧帶著女兒艾琳,從美國回巴勒斯坦定居。看著成天戴耳機聽iPhone、打「憤怒鳥」的女兒,總擔心她不關心國家前途。有一天,他和女兒聊天,女兒提出新世代對以巴未來的看法,打中了他:
老爸,我們不是笨蛋。全世界最美麗的地中海,離這裡只有45分鐘,但我們去不了。我知道到耶路撒冷只要10分鐘,我們也去不了。我當然知道巴勒斯坦被以色列軍隊佔領。但是,老爸,我們知道的歷史和你有點不一樣。
1948年以色列建國,對我們就像911恐怖攻擊,有一半人口被趕出家園,我們的人拿起武器反擊。打了20年,我們終於知道,我們不會打仗。我們對抗的是全世界第四大軍力國,在外交和政治上受歐美保護。我們沒有機會贏。
接下來,我們換了一種工具,去聯合國申訴,聯合國的決議文、國際法律對我們有利。結果呢?我們還是被佔領。接著,被佔領的西岸、東耶路撒冷、加薩,武裝起義。這換來什麼?國際注意和粉身碎骨。佔領還是持續著。
然後呢?老爸,你也參與其中。巴勒斯坦接受聯合國調停,雙邊和談了20年。你把我帶回來的時候,西岸屯墾區住了10萬個以色列人,現在有50萬。你還要說服我,和談是OK的嗎?
我們又回到聯合國大會,提出兩國(以、巴)和解方案,交給世界決定。巴勒斯坦值不值得成為一個國家?138個國家贊成,美國、加拿大等9個國家否決。就算絕大部份國家支持我們,我們仍然被佔領。
我們要百分之百的公民權!
試過所有方法,都失敗了。我們應該有不同的思惟,這個世代不要再犯同樣錯誤。也許,我們應該放棄建國,轉為爭取要擁有完整的公民權。以色列人有健保,我們也要;以色列人有免費教育,我們也要。我們不要30%或者60%的公民權,我們要百分之百的公民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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