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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保小稽查 重擊日月光

為什麼年營收兩千億、世界第一大半導體封測廠日月光,為了省一年不到兩千萬元的處理費,干冒污染風險?而月薪不過五萬的環保局小蝦米,如何一路追查污染源,震撼身價超過五百億、叱吒兩岸商場的大企業家?

環保稽查-日月光集團-水汙染-後勁溪-排放廢水-邱義雄-環保英雄-工業污染 圖片來源:黃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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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光、彰化毒米事件背後的英雄

環境正義時代來臨

高雄.後勁溪畔。一位月薪五萬的環保局小蝦米,經過鍥而不捨的追查,扳倒年營收兩千億的大鯨魚。

彰化.電鍍廠旁。一位高中學歷的地方檢察官,率先引用刑法,讓藏身稻田、數十年無法可管的環境毒瘤,難逃法網。

經濟和環保孰輕孰重?對台灣人而言,不再是兩難。

因為大多數人民已經表態,和土地站在一起。

強烈的鎂光燈,猶如閃電般,趴躂、趴躂地從四面八方打落。

「我們願意對造成社會紛擾,致上最深歉意,」在上百台攝影機鏡頭前,七十歲的日月光董事長張虔生彎下腰來,身後的陰影卻甩不掉全台疑慮的眼光。

因為排放廢水污染後勁溪,讓全球封測龍頭日月光集團董事長張虔生,面臨事業生涯最大危機。K7廠並在十二月二十日遭勒令停工,也成為台灣近年影響規模最大的停工事件。

這個個人身價超過五百億台幣,縱橫近四十年的溫州商人,可能想都沒想到,一生馳騁商場,竟會因為一位基層公務員邱義雄,以及一個「環保新兵」、從立委轉任環保局長陳金德領軍的團隊,而掀起巨大風波。

我一點都不開心

月薪不過五萬的小蝦米,意外扳倒了年營收近兩千億的大鯨魚。「我一點都不會開心,反而覺得實在太誇張,」當了十三年基層公務員的環保技士邱義雄,至今心情仍是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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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查獲日月光排放污水至今,他桌上的公文一疊又一疊,堆了兩個月的行政事務,根本沒時間處理。

十月一日,身高超過一八五公分,身材壯碩的邱義雄,接了通電話,起身去了解在楠梓交流道翻覆的油罐車,遺留在路面的油污,是否流入後勁溪。

但他沒想到,這一趟,不但撼動日月光,也為長久在經濟和環保間拉鋸的台灣,立下新的里程碑。

這一切,並非偶然。「我們盯後勁溪已經盯很久了,」高雄市環保局土壤及水污染防治科科長馬振耀說,在此之前已有跡象,不時有人檢舉後勁溪水變色,而且是從高雄海洋科技大學後方段開始污染。顯然和位於更上游,最可疑的電鍍業和金屬表面處理業無關。

但不管怎麼抓,都抓不到、找不到污染源。環保局在九月,動用將近二十人輪流排班,每天下班後駐守後勁溪,從下午五點半到隔天凌晨六點,連中秋夜都守在溪畔看月亮。「我每天拎著宵夜去探望同仁,」身型圓滾的馬振耀不忍心。連續兩週的駐守,河面水色卻完全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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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星期一,高雄的冬陽燦爛,一如往昔。

接獲指示的邱義雄,車子開到高雄都會公園,映入眼簾的竟是紅豔豔的河面,「那種紅就跟《看見台灣》中呈現的顏色,一模一樣,」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沿著堤岸邊的自行車道追著紅河跑。

一路到後勁溪中游的德民橋下,發現河流左右兩側的箱涵,不斷冒出夾帶白色泡沫的水,幾乎覆蓋整個河面。邱義雄直覺不對勁,從河道旁小徑踩著泥濘到溪邊採水樣,一測酸鹼值,竟達到接近強酸的三.○二。

一人管一條溪、兩百家工廠

這麼大量的強酸污水從哪裡來?邱義雄望向河岸兩邊,右側是大樓高聳林立的住宅區,左側是高雄海洋科技大學和楠梓特殊學校,頂多只會有生活污水。他懷疑,是更上游的楠梓加工出口區。

事實上,在高雄市環保局內,再也沒有人比邱義雄對後勁溪更熟悉。在盛產牛奶棗的高雄大社長大的他,是國內第一批替代役男。二○○○年被分配到高雄縣環保局,跟著承辦人辦理高屏溪養豬戶離牧計劃,輔導豬戶遷離高屏溪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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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伍後,轉任正式公務人員,水污染防治不但是第一份工作,也是他的人生至今唯一的工作。

二○一一年縣市合併後,邱義雄一人掌管長達二十一公里的後勁溪流域。算一算,在他手上負責的大廠超過兩百家,而沿岸工廠就有一二九家,涵蓋仁大工業區、楠梓加工出口區、高雄煉油總廠和台塑仁武廠等工業重鎮區域。

邱義雄找來楠梓加工出口區人員,往更上游的污水放流排放口找,測量排放水質,確認酸鹼值同樣只有三。

他心裡有數,警覺到自己已經愈來愈接近元兇。

因為工廠數超過一二○家的楠梓加工出口區,從二○○五年後,即將工廠排放污水集中納管,經過揚水站加壓後,循管線經梓官進行海洋放流。唯獨日月光的K5、K7、K11三廠,採取處理後排入後勁溪。

「這時,我只是不確定到底是哪一廠?」邱義雄回想當時心情。過去稽查時,他每個月都到日月光採樣一至兩次,從數據上早就懷疑有鬼,卻始終找不到明確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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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需要「有肩膀」的長官

他從最接近三廠匯流排放口的K11廠開始查,看不出任何異樣。到K7廠時,一打開在一樓的採樣槽,逸散在空中的,是充滿氯氣的漂白水味,和他印象中,「像是青苔風乾放在冰箱內」的藻腥味,完全不同,導電度更是接近「完美」、和自來水差不多的數值(兩百多)。

他心中起疑,連絡日月光操作人員後,直奔K7廠地下室,尋找廢水處理後準備排放的放流槽,一經檢測完全現形:酸鹼值屬於強酸的二至三之間,導電度超過三千,顯示根本沒有進行加藥處理,重金屬含量可能偏高。

種種跡象也顯示,提供給環保單位採樣的採樣槽,可能是經過自來水稀釋,蓄意矇騙。

「終於找到了!」個性沉穩的邱義雄,一直以來所受的訓練是,只要發現水質異常,一定會查到再也查不下去才放棄。此時,即使已經有九成九把握是K7廠肇禍,他仍往K5廠繼續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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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邱義雄傳進來的訊息愈來愈明確,土水科長馬振耀也嗅出空氣中不尋常的氣味。隨後除對水樣檢體進行更精密的檢測,並以例行稽查,派員反覆十幾次進入廠區,蒐集相關證據,以免打草驚蛇,最後證實,廢水中含鎳等重金屬超標。

這一天大清早,環保局內湧進一波波的媒體。「除依違反水污法上限處以六十萬元,另外依『行政罰法』計算不當利得,六年總計超過一億一千萬元,」環保局長陳金德對著環繞的麥克風,侃侃而談。

雖然日月光從副總經理林顯堂到董事長張虔生,都定調廢水污染是偶發事件,「絕無蓄意排放污水,絕無私設暗管,對意外事件,已全面配合調查,」張虔生說。

陳金德仍堅持,據以向日月光追討不當利得,同時在日月光依法提出陳述意見後,經過跨局處馬拉松式的七小時討論,在十二月二十日,做出了震驚全台的決定,勒令K7廠停工。

「公務員做事,也要上面的人有肩膀,願意扛起責任,」環保人員對於台大化工系畢業、曾任兩屆國大代表、兩屆立法委員,二月才從宜蘭,空降到高雄市環保局的局長陳金德,多給予肯定。

日月光從來不是環保優等生

事實上,翻開環保紀錄,日月光從來都不是優等生。以近三年,即遭環保局裁罰六次,去年兩度因為懸浮固體量和化學需氧量超標,處以最高金額罰款六十萬元,並曾考慮給予停工處分。

但日月光顯然並未積極完成改善。一家年營業額兩千億元,世界第一大封測廠,為何干冒污染風險,而不願意投資環保,只為省下一年不到兩千萬元的處理費?

政大EMBA中心執行長季延平分析,企業最常以帳面上的財務成本論英雄,卻容易忽略道德成本所帶來的風險。

另一方面,即使企業社會責任(CSR)已經成為企業普遍共識,但若沒有將其視為公司努力的整體目標,就容易變成只是單一部門目標,而其他部門仍在追求壓低成本。

「做環保這麼久,每次查到事業單位亂排廢水都很心痛,」在環保局度過人生每一個重要階段,從阿兵哥,到如今為人夫、為人父,女兒已經就讀小學二年級的邱義雄,忍不住皺起眉頭,「因為污染只要一下子,復育卻要好幾年。」

污染所造成的社會成本,絕對是金錢難以計數。在高雄素有「黑龍江」之稱的後勁溪,經高雄市政府花三十七億元整治,不但沿岸出現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都市的景觀開始起了變化,鳥和魚也逐漸回到溪流。

污染農漁產 賣到全台

這條溪,更灌溉周邊將近一千四百公頃的農田。「這幾年,我們很努力在改善灌溉水質,」高雄農田水利會楠梓工作站站長呂宗憲近兩週以來,不斷接到農民的電話,劈頭就問:我們的水有沒有問題?一月會供水嗎?

為了要稀釋過去飽受污染的後勁溪水,工作站每天從高屏溪引進約一萬六千噸水,以四比一的比例混攙,必要時還抽取地下水二度攙配。每期稻作期間,三度抽取水樣送驗,就怕水質有個萬一。

隨著環保局的檢驗報告逐一出爐,「最近,我煩惱到根本睡不著,」呂宗憲連日來盯著新聞,注意每天最新發展。而這一天,環保局才公布德民橋下的後勁溪底泥,包括鎳、鋅和銅都超標,沒人知道未來水質會產生什麼變化。

受害的不只農民,還有梓官蚵仔寮的漁民。午後,四輛遊覽車浩浩蕩蕩開進楠梓加工出口區,兩大箱魚頭跟著卸下,魚腥味隨即飄散開來。車上滿載著抗議加工出口區海放排水污染海域,以致捕不到魚的梓官漁民。

梓官不但位於後勁溪出海口,楠梓加工出口區每日蒐集廠區內排放的兩萬六千噸廢水,同樣流經梓官排入海洋。曾經以海產新鮮聞名的蚵仔寮,生意受到影響。「漁民在近海愈來愈捕不到魚,」梓官區漁會總幹事張漢雄愈說愈生氣,漁船愈開愈遠,從過去三十分鐘船程,如今必須要開兩小時,一路開到小琉球才捕得到魚。

六十七歲的楊先生比手畫腳形容,每次出海就煩惱抓不到魚、抓到魚又煩惱人家不買。魚販總是用雙手掐住魚腹肚,「一直捏、一直捏,看看有沒有難聞的藥劑味,」他邊做勢邊說。

「我們不要錢,只要停止排放,還給我們乾淨的作業海域,」一群老漁人跟著張漢雄,一遍又一遍呼喊著。

受害的可能還有你我,每一個無辜的消費者。天空飄著細雨,七十七歲的李水龍望著十月底才收割完成的農地,他一輩子生活在後勁溪畔,守著四、五公頃大的田,天氣再寒冷,他總要到田裡走動、走動。

「以前後勁溪水都是黑的,我們還是照常耕種阿,」李水龍面露無奈,「現在即使有時感覺水質不太好,我們也不知道有毒、沒毒。」

他們所種出來的米,全部交給糧商運往全國各地。他伸出手,指向不遠處用地下水灌溉,滿是綠油油花椰菜的田,農人早就趁半夜搶著摘除,送往中北部的果菜市場,賣個好價錢。

日月光勒令停工,更艱苦的一仗,或許才開始。自從日月光污染曝光後,邱義雄的媽媽擔心地直問,「讓這麼大的公司停工,他們會不會對你怎樣?」

忙得焦頭爛額的邱義雄,趁機回老家探望,安撫媽媽的心。

「辦環保,多多少少會得罪人,父母的心情我可以體會,」邱義雄露出苦笑。

他想起六年前,為了追查有人偷排強酸液進入林園大排,循著可疑的蛛絲馬跡到處追,一次看到油罐車將管子接到排水溝,周邊冒出紅色的水泡,對方一看到他,立即關掉走人。

直到現在,他還扼腕不已,「當時若敏感度夠,那個案子就不會一拖四個月。」如今累積豐富經驗和敏感度的邱義雄,竟一舉打到日月光,雖然未來發展尚難逆料,問他有一絲後悔嗎?「不會,這是為了台灣,為了這塊土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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