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超是自己的暴君

中國人在一千多年前就發明了結晶釉（像宋的油滴碗，這種碗底色黝黑，上面的圖案很像土黃色的蠟燭油不小心滴灑在碗上的樣子），但因為太難做，到現在只留傳下來十六件，而且全都在日本（一半被列為日本國寶），故宮一件也沒有。

當時在故宮工作的孫超知道後，一方面覺得故宮對陶瓷的收藏，因為沒有油滴碗而失去完整性，二方面「明明是自己家的東西，卻放在別人那，」心很難過，因此決心要做出這件藝術品。

 

飛散的花瓣

 

從此，他白天在故宮猛Ｋ資料，又不懂化學，常常為了弄懂什麼是分子、原子，就跑去煩他的手下；晚上就在家不眠不休的煉爐。

四、五年的功夫，孫超從黑陶、彩陶開始做（基礎才穩），終於做出了油滴碗（主要是鐵結晶而成），更做出二十年前才有人發展出來的鋅結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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鋅比鐵結晶顏色更富變化，冷卻結晶後的形狀，更像一片片被風吹散的花瓣，而不只是個圓點。孫超認為這是條新路，於是辭去故宮的工作，在民國六十七年專職研究結晶釉。

如今在孫超三芝的展列室中，各種瓶、罐、盤子上面，載滿結晶後，重重疊疊的花，有深深淺淺的寶藍色、蘋果綠、亮得幾近透明的白，都是些令人看了不禁要微笑的顏色。

但袁德星分析，這種釉就像孫超的個性一樣，表面上平平靜靜快快樂樂，骨子卻是徹徹底底的一絲不苟。

因為在高溫下，結晶的形成、釉色都很難隨心所欲地控制，溫度高一度、低一度，時間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在沒有開爐前「心中充滿期待和恐懼，」孫超形容自己的工作心情，猶如待產的母親。

為了有好成績，孫超長期貼近爐孔，觀察火與釉的關係，終於在一個燠熱的夏天瓦斯中毒，全身高燒至四十一度，差點送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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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狂人、傻子，」洽發企業麵粉廠廠長洪國賢認為，像孫超這種人，已經很難在社會上找到了。

洪國賢的話只說對一半，至少他跟一位劉亨通醫師，就是另外兩個「傻子」，他們折服於孫超的幹勁、對做出現代中國陶藝風格的執著，共同投資了近一千萬，讓孫超成立了田心藝術公司。四年多來，還沒回收一文錢。

事實上，當初還有別人願意投資，但都被孫超拒絕了。因為他們是只想賺錢的商人，叫孫超仿古陶瓷，再蓋上「明永樂」的章，當骨董賣。

 

「擔心會餓死」

 

如果當初孫超點了頭，如今田心藝術公司，就不可能只是一家年營業額三百萬的苦店面，扣掉兩個員工的薪水，固定開銷（電費、材料費），孫超說他僅勉強能維持一家三口活在「生存」狀態。「我現在真的擔心會餓死，」孫超說得很認真。從小嚴厲的家訓（陪奶媽上市場，兩隻手若不提籃，一定得背到身後），使孫超從不想得到非份之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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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即使孫超只靠結晶釉，也不至於這麼清苦，但他實在不願為了賺錢，用低價格賣一些他認為不好的東西，儘管別人已經滿意了。

他「敲掉的東西，比做出來的多，」連袁德星都覺得孫超對作品的要求太過完美，凡是從他窯裡燒出來的瓶瓶罐罐，有九○％都被敲掉了。物以稀為貴，留得下來的大件作品，至少都要四、五萬，買得起的人自然不多，生意也自然不好。

這一切孫超都心甘情願。「生下來就聽到槍聲，懂事就開始逃難」的孫超，說他這一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吃比別人多的苦，而且沒有被打倒，沒有因此變得以利為先、喪失自我。

他的用錢之道是最好的證明。孫超一家子省吃儉用，卻肯花二十萬台幣植樹，在房子四週種滿櫻、梅、金桔、楓和柏、杜鵑。

孫超的想法是：「以後只要有人打這兒經過，看到茂密的植物，說一聲『好美啊』，能給別人幾秒鐘的快樂，這些錢就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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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敗歸自己、成功靠大家

 

不過基於長遠的考慮，孫超最近決定將公司的方向稍微轉一轉，不只做結晶釉精品，也從技術層次較低，較實用，較便宜的陶藝著手。

如果這條路走通了，有更多的錢，孫超希望將公司變成財團法人，再把工作環境弄得更好，吸引別人將他的陶藝之路走下去。

不管能不能成功，孫超用他一貫嚴以律己的態度，為他自己的前途下了個結論：

失敗歸自己（錯一定在自己身上，不能埋怨別人）。

成功靠大家（沒有別人的幫助，不可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