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都在電視機前收看國慶大典,今年我也不例外。大體上這是行禮如儀的場合,需要遵循著約定俗成的規章行事,然而以儀式行為觀之,亦有可以忖思的地方。
舉個例子說,歷年來,在大會主席致詞以及僑胞代表、青年代表讀畢大會宣言後,總統才經大會主席的恭請而步出總統府。講完了話,一片歡呼聲中,總統揮手致意,又在主席的恭送下旋即跨入總統府。然後,各項慶祝節目才在廣場上正式展開。
期待神祇
除了簡短的致詞,總統不曾於主席台上多所停駐。若問國家領袖的日程為什麼安排得這樣緊湊︰一來,可能因為欣逢國家慶典,總統的公務必然繁忙,而之前兩位蔣總統到了暮年,或者也由於身體狀況在主席台不能久留。二來,更關鍵的,在儀式設計上,有心或無心地,卻涉及「領袖魅力」(Charisma)與「神祕感」之間的聯繫。目前,父權的神話依然殘存在人們潛意識底層,而這份對領袖人物的孺慕之情又與國族意識相互指涉,甚至一早就以民主教育為名烙印在我們的集體心靈,因此,明知道國家領袖也是肉身的凡人,人民卻隱隱然寄望一位可以膜拜的神祇。在公共場合,尤其象徵著國家尊榮的司令台上,以及代表萬眾一心的遊行隊伍之前,這一刻大家所預期見到的是總統的權柄與威儀(而不是他的親和力)。卻又因為適度地跟民眾隔離正是「神祕感」的來源,有助於領袖人物頭頂上的神聖光圈,一場標榜著「普天同慶」、「薄海歡騰」的國慶大會,儀式的安排上,國家領袖的角色便已經設定好了,頒布鏗鏘有聲的訓詞之後,他注定了不能夠繼續坐在主席台上笑呵呵地與民同樂。
他不坐在那,所有的慶祝節目從總統起身離去那一刻才正式登場!機車連的前導與三軍樂隊的雄壯進行曲中,通過主席台的是國旗與國父遺像隊伍,然後,各中學的鼓樂隊與樂儀隊一路踩著正步過來……。而充滿反諷地,雖然總統已經離開了國慶大會的畫面,遊行中隊伍的變換、圖案的排比,以及巨龍祥獅獻瑞等,各項節目都為了某一個向下觀看的俯角而設計––俯瞰的角度並不是定於司令台的高度,卻是更高的所在!或許要上溯到總統府的某一個陽台、陽台上的某一扇落地窗口,在帷幕的背後,難道說,我們正竊竊地想像……總統他臉色肅穆地在那檢閱隊伍?
父權的本質
──事實上,這樣的摹擬,符合的恰恰也是父權的本質︰因為人們渴盼被君臨、被神聖的光圈普照,於是在人們心,領袖人物恆常檢閱著他的子民!他不必真正出現,他也無心站在那,原本是在大家的仰望與想像之中,他如父如君,他的權力比真實更加真實而且無所不在。
只是,我們同時也願意想像︰李總統自己卻寧可坐在主席台上,觀看熟練且曼妙的盤龍隊形、欣賞學生們帶點生澀的舞姿,他會在「農村曲」、「天天年輕」、「玫瑰玫瑰我愛你」的音樂中燦然一笑;而大夥合唱「心手相連」的時刻,李總統也很想張開嘴巴與人們一齊唱。
那麼明年國慶,在節目安排上,為什麼不請李總統與主席台上各位佳賓同樣地坐在那、看完全場(今年僅僅歷時四十分鐘)?對我們仍徘徊在威權體制陰影下的台灣人民,總統坐在那,與我們同在一起,或許就是最直接而有效的一課民主教育!(作者為旅美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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