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山脈西側西南方,高山連綿,森林茂密,雨水豐沛,年雨量甚至高達二千八百公釐。這裡是台灣中海拔的高價位茶的故鄉,曾經使一個貧窮的農鄉,迅速致富,造就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鹿谷傳奇」。
清晨六點,南投縣西南隅的中海拔山區,微寒秋意籠罩。往溪頭的車輛稀疏地呼嘯而過南投鹿谷鄉。
以往,這條幹道上,到處在賣竹筒飯、凍頂烏龍茶,因為每年高達一百萬人次的觀光客,光吃喝消費的收入,就至少有五億台幣,經常車水馬龍,假日更是大塞車。
這裡又是台灣高單價凍頂烏龍茶的重鎮,幾乎全鄉都是茶農。根據鹿谷鄉公所統計,到一九九八年底,鹿谷鄉農家耕地面積平均為○.七四公頃,農戶多達三千二百戶,農業人口共一萬三千多人,光是茶農就佔全鄉人口的五九%,還不算茶商。
觀光人氣迄未恢復
集集大地震過後的二個月,鹿谷的觀光人氣迄未恢復。六十歲的劉秀萍在幹道中正路經營檳榔生意,店面就是她兒子經營的鳳林茶葉行。她說現在街道乾淨多了,以往她熱心公益,組織三十二名義工,幫忙鄉公所編制只有十三個的清潔隊員,一起清掃觀光客留下的大量垃圾。
「觀光客都被嚇到,明年鹿谷鄉兩萬多鄉民靠什麼維生?」她憂心。
不僅鹿谷的四千多位茶農、茶商受影響,連台北來此投資的大企業,也難逃這波天災後的經濟大蕭條。當地價位最高的米堤飯店,曾以直升機接送顧客,從台北直達溪頭的行銷手法出名,地震後宣布三百位員工留職停薪三個月。「我當然還是要經營下去!三個月後再視情況,宣布恢復營業,」米堤實際經營人、副董事長陳李秀卿急切地說。
而杉林溪遊樂區,也因道路中斷,至少要再花一億才能修復。
有些天災的遠因還是源自人禍。自然環境逐漸破壞,最近三年大地開始反撲,給鹿谷的茶葉經濟體系重重一擊。「大家拚命開茶園,颱風來就造成山崩、土石流,誰該負責呢?」一大早,帶著孩子出門的鄉民黃明介憂心。
鹿谷曾是台灣農業發展經驗的一個特例。全盛時期,凍頂烏龍茶曾是高獲利商品。一九七六年開辦的茶葉競賽,每年兩次冬茶、春茶競賽,凡是拿到第一名特等選的明星茶商,產品可以喊價到每台斤五萬台幣。「這五萬元一斤的茶葉,每年只有二十台斤,可以視為稀有的藝術品,」鹿谷鄉農會推廣股技師林獻堂自豪。
當台灣農村都因工商發展而凋敝、殘破時,鹿谷卻因有凍頂烏龍茶而一枝獨秀。農民依靠茶葉收入頗豐,加上鄉內鳳凰谷鳥園、溪頭風景區、台大試驗茶場等觀光風景區的開發,使農業區聚落發展快速。
靠茶葉賺大錢
加上二十年前,蔣經國、謝東閔都很喜歡進來鹿谷喝凍頂茶,帶起社會上喝凍頂茶的風氣。「蔣經國親手植栽的茶樹,還在麒麟潭邊,連麒麟潭都是他命名的,」鹿谷農會資訊室主任陳森茂說。
因此鹿谷的茶葉經濟體系,曾是中央官員最愛表揚的「樣板農業」。曾當選模範茶農的林火城就指出,以前農委會最愛介紹大學教授來此做農村調查,學者看鹿谷這麼發達,和雲林麥寮的漁村對照,曾批評政府重山村輕漁村。「過去我們遵從農委會指示,從麥寮聘請女工幫忙採茶,現在他們有六輕,我們鹿谷反而要到雲林當外勞了,」林火城自我解嘲地感嘆。
鹿谷的危機是「樣板農業」如今變成「謀生農業」,凍頂烏龍茶目前只是比平價飲料稍高級一些的農產品。「茶價已經比較合理了,」鹿谷農會資訊室主任陳森茂說。
一斤一千、二千台幣的高山茶,「已經趨近成本一斤八百元了,」曾得過二次春茶冠軍的茶農錢芳照指出,昔日一旦得名,茶農自營的門市立刻擠滿顧客,有時還買不到茶的熱絡,今年是不再有了。眼看地震後的第一次冬茶大賽,即將在一個月後的一月一日舉辦,他和幾位大茶農都認為,必須加緊宣傳,更要從長整體規劃賽程,「否則我擔心茶價會崩盤,」錢芳照說,「觀光客誤以為災區還很慘,都不上來買茶,那就真的很慘!」入夜後,鹿彰路上一家接一家的茶行,生意並不好,使他頗憂心。
但是地震後,面對鹿谷鄉三十年來罕見的經濟大蕭條,四千多名茶農,不少仍停留在過去靠茶葉賺大錢的思考模式。
「從哪裡跌倒,就從哪裡站起來,還是靠茶葉拚吧!」資深的茶農、家在凍頂巷一號的茶農林火城和妻子、三名成年的兒子,因為價值一千萬的茶園豪宅倒了,收拾著暫時棲身的貨櫃屋。他的手被壓傷,血跡斑斑。
財團控制大型觀光業
茶農不脫靠凍頂烏龍茶謀生的思惟,是因為沒有其他謀生方式。
論大型觀光業,幾乎都是台北下來的財團掌控,茶農沒有資本,無緣從初級產業躍升到三級服務業,對當地五星級飯店以直升機接送的行銷手法,並不認同。
「我們剛來時,鹿谷當地對我們實在不夠友善!」米堤飯店副董事長陳李秀卿抱怨。
但是台北的大飯店業者接連進來,開業幾年下來,雙方仍相安無事,是因為當時旅遊、品茗的消費市場仍旺盛,兩方都各有一片天。
如今,鹿谷長達四分之一世紀的榮景,似乎到了一個必須轉型的轉折點。從三年前,先是賀伯颱風犯境,山崩路斷,觀光客不上門;然後是中共試射飛彈、白曉燕命案、兩國論,國內的總體經濟蕭條,火車頭產業房地產低迷不振三年,昔日有能力長期消費高價茶葉的大客戶,逐年流失,或是改喝中低價位的茶。
原本賺慣大錢的大茶商,因此也收心,打算由絢爛回歸平淡,將本求利。不料,今年暑假期間氣象局又發布豪雨特報,觀光客再度迴避溪頭山區,然後是最重的一擊集集大地震。「我看半年內,景氣都很難恢復到以往那種熱絡情況,」投資七千萬經營「松原山莊」的林載辦,表示半年內,鹿谷鄉的觀光業應該不樂觀。
鹿谷的農業奇蹟令人意外的,竟如此脆弱。有專家歸咎於是生態破壞。
農委會茶葉改良場凍頂站的主任郭寬福站在「永續發展」的立場,就指出:「超限經營茶園是最大的問題。海拔一千二兩百公尺以上、坡度二十八度以上的高山,都不適合種茶!」郭寬福指出,我們整個社會是不是要反省,需不需要為了奢侈的物質享受,而不斷超限利用高山土地,遊墾為茶園?是不是應該多想想永續農業的可能?
政治經濟結構纏繞
但更重要的是政治經濟結構的原因。戰後台灣的發展,自一九七○年代開始,由農業社會轉向工商業社會,經濟發展快速,擠壓出鄉村的剩餘青壯人口。快速都市化過程,更顯現出鄉村的落後、貧瘠。
台灣整體而言,屬於較沒有經濟活力的鄉村,偶而出現一個超級明星農鄉鹿谷,卻也不堪顧客流失、生態環境逐漸破壞後的蕭條。
以農村支持工業發展,竟然落得如此下場,「農村為整體社會發展所付出的代價,過去以農養工,現在工商業能不能回饋給農業呢?」鹿谷鄉農會資深技師林獻堂反問。
但是目前,台灣的工業亟待全面產業升級,原本依附在鄉村的中小企業出走東南亞、中國大陸,使得台灣農村的經濟更是雪上加霜。
在一片往科技島走去的當口,「驀然回首,台灣處處是一個失去歷史、一個沒有傳統、一個沒有個性、一個沒有生活品味的家園待在那裡,」在南投長期從事文史、社區工作的廖嘉展如此感嘆。
這條「鹿谷模式」的路,還能往哪兒走?「觀光還是比較可行的一條路,但是發展觀光要以當地社區的人為本位,落實到真正的在地人的利益,」東海大學景觀設計系教授鍾溫B認為。
而鄰近鹿谷的水里鄉,當地知名的蛇窯負責人林國隆,也以蛇窯成功打出「文化觀光」的模式,指引一個觀光業的新方向。
他舉例說,全球先進國家正流行的「生態觀光」、「知性旅遊」就是一條出路。真正的附加價值是在知識和體驗的分享,例如日本的旅遊業者,會為單一旅客量身定做體己的小點心。「我們難道不能做一個小茶凍,也讓我們的顧客覺得感動、窩心嗎?」林國隆說。
近三十年前,台大實驗林奉准設立「溪頭森林遊樂區」。一九七六年延溪公路通車,隔年起,每年遊客都維持在一百萬人次,成為國內最具規模的遊樂區。同一年,冬茶、春茶的競賽開辦,帶動鹿谷茶葉傳奇迄今。
鹿谷的未來在哪裡?
日本專研地方產業、社區營造的千葉大學教授宮崎清曾說,「地方即歷史,即個性。」
面對二十一世紀,第一步就走得坎坷的鹿谷,可能要重新思考定位:哪一條路,才符合自己屬於高山鄉村的個性。(游常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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