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到現在,從府會失和、在野兩黨抗爭、要求市長專案報告導致議事延宕,到至今尚未交付審查的預算案,台北市議會的新聞一直鬧熱滾滾。
三黨鼎立、少數黨執政的新議會,試用著新的政治規範——直轄市自治法,承載著選民殷切的期望,要成為台灣政治的民主實驗場。但是市議會的新「演員」,演出的卻是一樁樁盛大而昂貴的舊「戲碼」。只是這次他們有了新藉口:三黨不過半。
議事陷入癱瘓
三黨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複雜的情境。民進黨第一次在首都執政、國民黨第一次同時失去市府和議會江山,新黨的十一位議場新秀,第一次進議會就要扛起關鍵少數的要角。
三黨對於遊戲規則的不清楚,再加上沒有互信基礎,造成三黨幾度協商破裂,議事陷於癱瘓。
如預算的交付審查,三黨堅持己見,毫不退讓,幾乎沒有協商的餘地。導致台北市破各級議會的首例,到五月底法定期限快過了,還沒開始審查預算。
「我每天看到議會的新聞就生氣,」一位家住天母的中產階級,回想當初抱著相當大的期望去投票,對三黨不過半的結果也賦予熱切的期待,現在看到的卻是一波波令人困惑的亂象,「是不是還要這樣亂四年?」她失望地問。
「這是議會面臨新的政治規範和新的政治生態時,必然有的混亂,」市議會新黨黨團召集人龐建國認為。
貼近看,三黨不過半的新生態,真正凸顯出的是,原本就不成熟、惡質的政治文化,也就是以打倒對方為職志的抗爭文化。
「陳水扁如果是巨人,那議會就很可能是泥淖,關係弄不好,他會被陷下去的,」國民黨議員蔣乃辛比喻。議會和市府的對立,三黨為對抗而對抗的結果,是台北市民要花每天兩百萬的開會成本,冒著一千四百億預算不被監督的危險,讓市長留著百廢待舉的台北市政不管,在議會與議員「鬥嘴」,做為這場民主實驗的代價。
市政總質詢前,市議會的資料室裡,最熱門的是第四屆議會的檔案,也就是陳水扁當台北市議員的新聞剪報。在野兩黨拿著陳水扁過去質詢市府官員的題材,「以牙還牙」,用來質詢陳水扁。新黨播出陳水扁在立院質詢掀倒被詢台的畫面,讓陳水扁難堪,諸如此類,被報社記者稱為「打扁策略」。
一位資深的府會聯絡員形容,國民黨的心態是,反正四年後也拿不回政權,乾脆策反。因此,國民黨議員就堅持要將老人津貼擴及軍公教,目的是「要讓陳水扁的財政負擔加重。」
借力使力
而執政的民進黨,也似乎還不能放棄當在野黨的格局。在議會當少數黨,護不了航,就動用外力,「借力使力」。總質詢時,輪到新黨議員質詢,就動員民眾「自動」到議場聲援陳水扁,搖旗吶喊,海報、標語、三字經,弄得議場如戰場,一觸即發。
市議會民進黨團召集人謝明達也承認,三黨間很多的爭議,表面上是府會之爭,事實上是政黨之爭。
深諳議會運作的陳水扁歸因,這一切的抗爭都是選舉效應。去年市長選舉的對立還餘波蕩漾,年底立委選舉的效應又推波助瀾。
「議會政治變成政黨對抗的政治,而政黨對抗又被議員的點子所牽引,」政治觀察家南方朔指出,台灣的議會政治已經變成一種對抗政治,看不到反對黨的政策、準則到底是什麼,沒有看到他們為民眾考量了什麼。沒有提出十年、長程的規劃,然後有信心地為自己的政策辯護,而是沿襲一貫的「點子政治」,任何人只要突發奇想,找個點子;或者抓著陳水扁打,就能上新聞,在政壇領導其他人。
這種政黨間的抗爭文化,有其歷史與結構性因素。政大政治系教授黃德福分析,從早期威權時代,國民黨和非國民黨對抗,到現在的三黨對峙,其間參雜著複雜的統獨、意識形態的對立,已經成為一種情緒性的反應,而非針對公共政策的辯論。「民進黨就是以反國民黨起家,而新黨則是同時反國民黨和反民進黨下的產物,反對和對抗是這些政黨的生存利基,」黃德福指出。
二○年代美國的政治大師熊彼德,曾經提過民主政治的準則:所有的政黨,一定要讓別人知道你的執政目標,執政黨要擺出政策,而在野黨則要有影子內閣。
「這樣的話,你的敵人知道你,你也知道你的敵人,我們可以不一樣,但是大家可以談判,可以蹉商出一定程度的東西,」南方朔強調,議會政治不應該是一種對抗政治,在有施政的整體性下,議會可以透過監督,和政府共同來完成一件事情。如此,才有合理討論、理性問政的空間。
在政治學的領域中,對多黨政治,存在極端的辯論。歐洲大陸的民主政體經常呈現多黨制,多黨制度的確使某些國家的議會與政體不穩定,例如義大利、第四共和的法國等,但是也有國家能成功地運作多黨制度,如荷蘭、西德與北歐國家,他們政府的穩定性,並不比兩黨制國家來得差。
因此,兩黨或多黨,沒有絕對的好壞,也不是政局安定與否、議會是否混亂的必然因素。重要的是各黨的屬性、國家的政治文化,是不是能在承認現有體制的前提下,各政黨間做比較安定的聯合。
另外,民主政治有三個層次,權利的分配、運作與共識。「台灣的人談民主,只談權力的分配,不談運作和共識,」南方朔悲觀的認為,台北三黨不過半的趨勢很可能會跑到立法院、省議會,「假設這一天到了,台灣會倒大楣的。」
黃德福卻樂觀地認為,台北市政牽涉統獨、意識型態的問題較少,很有機會能在三黨衝突--妥協的過程中,擺脫以往的政黨政治的抗爭文化,能建立起全新的政黨互動,走向以公共政策為導向的理性問政模式。
新風貌
台北市議會正站在一個轉捩點上。在走向理性問政的三黨政治和淪陷在政治對抗的角力間,搖擺不定。
強勢的民選市長陳水扁,一方面是府會關係的結,但他的強勢壓力,也帶給市議會一些轉變的契機。
例如他上任後開闢「與市民有約」,讓市民有問題可以直接找市長或見一級主管,取代了相當大部份議員過去強調的選民服務功能。議長陳健治就曾經感歎地說道,省市議長都是民選的,但人民好像忘了議會的存在。
而且新市府官員各個來自民間,不同於過去的官場文化,有理辯理,不甩過去到議會「實問虛答」、敷衍套招的「府會倫理」。
「現在官員精明專業,你不用功,他很清楚地看不起你,」曾任環保局科長的新黨議員鄧家基說,種種外在的壓力,迫使議員要比以前更用功。
鄧家基、林美倫、許淵國等新黨五人質詢小組,最近質詢的警察吃案事件,被輿論界評為理性問政的「成功作品」。他們蒐集個人選區內分局的辦案紀錄,一一打電話向報案人查詢,把原本只是一個個案的問題,拿出證據,提升到制度面的層次。質詢時,也完全從制度面探討警界吃案原因和解決方式,不像以往窮追猛打,要求首長下台,或以撤職查辦為目的。
而國民黨內,因為上次選舉競爭激烈,當選的議員多半「自求多福」,黨團運作力量和功能衰退。陳學聖、秦慧珠等議員組成的八人質詢小組,便公開表態,「專業型議員」要和「事業型議員」劃清界線。
民進黨議員,雖然經常被譏諷為「護航得比國民黨還徹底」,同黨議員感到立場尷尬,大歎問政施展空間受到限制,但是也減去了不少「為反對而反對的」色彩,學習轉型為執政黨。「對於政策要全力維護,但是對於實施的效率和效益,則有督促的功能,」黨團召集人謝明達界定自己執政黨議員的角色。
立法功能加強
另一方面,新的政治規範——直轄市自治法的設計中,議會的立法功能加強,議員可以對台北市政有更積極的著力點。
過去議員一向被批評為「作秀多於做事、口水多過茶」,過度擴張質詢權。台北市政府研考會主委林嘉誠認為,是因為過去行政權太強,再加上府會立場一致,立法權難施展,議員自然往質詢的舞台發揮。而直轄市自治法通過後,增加議會的立法功能,明定台北市議會為立法機構,府會的設計類似總統制,因此,林嘉誠認為,新的台北市議會在審議法案和預算審查權上,應該較能發揮。
今年的議員就打破二十五年來只審不提法案的傳統,一開議就提出了由議員草擬的四個法案,包括「台北市公民投票法」、「台北市議員自律準則」、「台北市變電所設置辦法」以及「台北市瓦斯槽設置辦法」,提出法案者皆為民進黨和新黨議員。兩黨對發揮議會的立法功能興致昂然。
有機會大破大立
「其實現在很有機會大破大立的,」以專業議員形象自許的民進黨議員李逸洋指出,他原本認為民進黨和新黨的結盟可能性相當高,因為兩黨的潮流都傾向反金權、廉潔,可以結合起來挑戰舊有勢力,打破府會共生互利的惡性傳統。但是礙於省籍、族群等非理性和估計不到的外力因素,使得新黨和民進黨的合作困難重重。
台北市政府能不能建立起良性互動的政黨政治,為年底以後的立法院及各級議會建立典範?
「民意監督是最重要的助力,」學者專家和有心的議員異口同聲。除了有賴市民的高品質監督外,三黨政治人物是否有足夠的政治智慧,擺脫政黨對抗的情結,恐怕更為立竿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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