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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格曼澆熄亞洲熱

「台灣人住在豬舍裡」、「亞洲新興國家只是紙老虎」……。在全球一片看好亞洲的聲浪中,從英國、美國到德國,卻紛紛出現對亞洲經濟奇蹟的質疑。美國經濟學家保羅科格曼(Paul Krugman)預測:消耗資源的亞洲成長模式,將只是個短命的奇蹟。德國明鏡週刊直言:亞洲經濟奇蹟的方程式就是勞力剝削加獨裁專政,等於經濟發達加環境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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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格曼澆熄亞洲熱

被英國「經濟學人」謔稱為「西元二○二四年諾貝爾經濟獎得主」的保羅科格曼,最近顛覆了西方朝野的亞洲情結,掀起一陣討論熱潮。

原先一直任教於麻省理工學院的科格曼,目前擔任史丹福大學經濟系教授。去年年底,原本就經常對經濟問題有獨到見解的他,在美國「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雙月刊的一篇文章中,試圖解構亞洲經濟奇蹟的迷思。

在這篇名為「亞洲奇蹟之迷思」(The Myth of Asia’s Miracle)的文章裡,科格曼將新加坡與一九五○年代的蘇聯類比,指出亞洲經濟的急速成長,是建立在投入的大量增加與資源動用的成功,並非拜效率的大幅提升所致。所以,亞洲的高度經濟成長不但不能稱為奇蹟,也並不會如世人預期般的不可限量。

這位經濟學界的新星,國際經驗豐富,曾擔任過聯合國、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以及美國國務院的顧問。罵起人來毫不客氣的科格曼,常稱某些學經濟的人,為沿街叫賣廉價贗品經濟學的「政策販子」,指責他們將經濟理論在政策上的濫用,已讓經濟學的地位抹上污泥。他的直言不諱,卻也讓有些人評論他:因沒有被柯林頓延攬入閣而顯得像棵「酸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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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這位傑出經濟學者喜歡唱反調的動機為何,他對亞洲未來經濟成長所提出的看法,卻已引起廣泛重視。在有人擔心他的「先知灼見」會一語成讖之際,也有人批評他不過是想降低世人對亞洲過分看好的熱潮。澳洲社科院院士兼台大經濟系客座教授楊小凱,就撰文反駁科格曼的分析,指出新加坡和蘇聯的經濟制度不同、交易效率不同,將兩者類比並不適當。

即使科格曼極力貶低亞洲經濟奇蹟的論點,不一定正確,他針對亞洲急速經濟成長中,所存在的不安因素而提出的警告,卻發人深省。

亞洲基礎建設不足、人才不夠、技術能力特色不明顯、通貨膨脹嚴重、過分依賴外資、能源缺乏和其他環保問題,都將是亞洲要成為二十一世紀世界經濟中心前必須克服的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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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今天的經濟奇蹟和四十年前的蘇聯奇蹟系出同門?亞洲高成長的祕密,是資源的大量動用而不是效率的大幅改進?經濟學家科格曼為何將亞洲奇蹟貶低成迷思?世紀末的「全球亞洲熱」是否真該被潑桶冷水?

在全球一片看好亞洲的聲浪中,美國史丹福大學經濟系教授科格曼,卻引用經濟史上已快被遺忘的蘇聯經驗來大唱反調。

伊索寓言蘇聯篇

一九六○年代初期,蘇聯及其衛星國家在過去十年的經濟成績,開始讓歐美感到備受壓力。當時,這些國家的經濟實力,雖然仍比不上西方的工業先進國,但它們從落後農業社會,搖身成為蓬勃工業國的快速、經濟持續以西方先進國倍數成長的能力,以及在某些領域中,科技直逼或超越西方水準的成就,不僅威脅到西方經濟勢力的主導地位,也令人對西方意識形態的優越,產生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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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無數人疾呼共產主義制度下的經濟成長已對西方構成威脅之時,部份以嚴肅治學態度探討這種成長根源的經濟學家,卻抱持不同的看法。這些經濟學家認為,蘇聯的高度經濟成長雖然可觀,但稱不上是「奇蹟」。

原因很簡單:蘇聯經濟產出的快速成長,完全可以用資源投入的快速成長(例如:就業提高後,勞力動用的大量擴張,以及教育程度上升後,生產能力的大幅改善)來解釋。更重要的因素則是對有形資本(如生產機械、廠房設備)的大量投資——這就要靠延後眼前消費的高儲蓄意願來達成。換句話說,蘇聯的高度經濟成長,是拜生產要素投入的大量增加所賜。

然而,生產要素的投入不可能無限制擴張。譬如說,勞動參與率、教育普及率和重要的有形資本,都不可能一直保持高度成長。因此,建立在生產要素大量投入上的蘇聯經濟,終將難逃成長減緩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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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命的「蘇聯奇蹟」可以說是一則警世預言:凡是建立在總投入擴張,而不是在每單位投入產量增加(即效率增加)的高度經濟成長,都將因利益遞減法則而無法長久。所以,如果天真地以過去的成長率來預測未來,就很可能會過度誇張某個經濟的真正發展實力。以此類推:若以亞洲現在的驚人成長率去推測將來的發展,難免會太樂觀。

亞洲老虎是紙糊的

但話又說回來,這些華沙公約組織國家在一九五○年代的經濟成長,和當前令政策研究權威為之神往的亞洲奇蹟,會有什麼相同之處?

科格曼指出,兩者類似的原因是,亞洲的高經濟成長除日本經驗外,也幾乎都是建立在總資源投入的高度成長上。也就是說,亞洲經濟的高度成長是由於資源動用(mobilization)的成長快速,而使用資源的效率(efficiency)卻沒有大幅成長(即每單位投入的產出沒有顯著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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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拿新加坡在一九六六到一九九○年之間的發展狀況來說:新加坡的經濟平均每年成長八.五%,速度是美國的三倍;而每人平均所得,也以每年六.六%的速度成長,幾乎是每十年就加倍。然而,同時期新加坡的勞動參與率,就相對從人口的二七%增加到五一%,教育水準也從全國半數以上勞動人口未受正式教育,提升到有三分之二完成中學教育的地步。而最重要的是,新加坡對有形資本的投資大量增加:投資率從總產出的一一%增加到四○%。

這些數字顯示:新加坡的高度經濟成長,是建立在勞力和資本等生產要素的高度投入上。科格曼的論點指出:亞洲的奇蹟和蘇聯當年一樣,都是靠努力下的大量汗水(perspiration),而不是靠提高效率的勞心創意(inspiration)。

日本能,亞洲不能

因此,科格曼甚至認為,被西方稱為「老虎」的亞洲新興工業國家,其實只能算是「紙老虎」。在把生產要素投入的大幅增加列入考量後,這些國家經濟的大幅成長,也就稱不上是奇蹟了。

科格曼也探索了西方先進工業國家,為何能在過去一百五十年中,維持國民平均所得的持續成長。他認為答案在於科技的進步。科技進步導致全生產要素生產力(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 的不斷提升,因此每單位投入所產生的國民所得也就不斷增加。麻省理工學院的梭羅(Robert Solow)教授就曾在其研究中指出:長期來說,美國每人平均國民所得的增加中,有八○%源於科技的進步,而只有二○%可以用資本投資的增加來解釋。

既然亞洲新興工業國在效率上沒有顯著的進步,將來亞洲就很可能無法繼續維持高經濟成長——這顯然為亞洲要躍升為世界經濟中心的希望,抹上陰影。

然而,除了這些新興的小國之外,亞洲還有日本這個舉足輕重的經濟大國。同時,和其他亞洲新興工業國相異的是,日本經濟的高度成長,不僅是因為資源動用的大量增加,也是因為效率的大幅提高。在亞洲新興工業國效率尚無法和美國相比之際,日本卻在科技上有迎頭趕上之勢。所以,科格曼認為:日本經驗並不能視為亞洲整體經驗的縮影,人們也就不應該推論「日本能,亞洲為什麼不能?」

同時,雖然日本的經濟成長率仍超過其他先進工業國,其中的差距卻已在逐漸減少中。即使日本經濟從一九九一年來的嚴重不景氣中復甦,也不太可能回到以往的風光。

唯一剩下的大問號是中國。

龍將再起?

不可諱言,中國大陸近年來的經濟發展相當驚人。尤其因為中國人口數字龐大,即使在生產水準上只有西方的幾分,也就足以成為一個經濟大國。但是,科格曼指出,有關中國經濟的統計數字通常有誇張之嫌。例如:最近就發現中國官方對外資的統計資料,竟是合理數字的六倍。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中國在經濟開放後才有顯著快速的成長,在統計上必須列入考量。也就是說,若從中國開始走向市場的一九七八年算起,則經濟的快速成長,不但源自總投入的大量增加,同時也拜效率戲劇性進步之賜。但是,若改從文化大革命前的一九六四年算起,則中國長期的成長和亞洲其他新興工業國的來源相仿——即總投入的增加。所以說,中國經濟開放代表了革命性的轉變、效率的大幅增加。

然而,中國真的會超過美國而成為世界新經濟強國嗎?依據世界銀行的估計,目前中國的經濟大約是美國的四○%。若美國維持目前的二.五%年成長率,而中國繼續以一○%的年成長率發展下去,在西元二○一○年時,中國的經濟將會比美國大出三○%。但是,若照比較合理的七%年成長率來算,到時中國的國內生產毛額,卻只有美國的八二%。因此,即使未來世界經濟的重心顯然會移向亞洲,轉移的程度卻應該不到目前一般人的想像。

然而科格曼感歎,就像當年沒有人相信蘇聯的奇蹟會這麼快結束一樣,目前大眾對亞洲的高度期望,也大到足以讓經濟分析被普遍忽視的地步。

科格曼的提醒,可能讓大眾對亞洲經濟奇蹟的過度熱烈,有當頭澆下冷水之感,也顯示亞洲的快速成長,可能並不如許多人聲稱的那樣,可以做為西方的模範。即使未來發展仍會有變數,科格曼仍下了結論:亞洲經濟成長的未來遠景很有限,其有限程度,也絕對超出任何人現在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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