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蘋果執行長庫克,提出要把部份iPad生產線移回美國的想法,引起《華爾街日報》大篇幅報導。
遠在台灣,鴻海集團總裁郭台銘,也感受到美國要搶回製造業工作的企圖心,順勢表示,「完全可以把iPhone、iPad搬回美國。但搬回去,加錢事小,一台多個十美元,還是能賺回來;問題是你沒有供應鏈啊。」
世界各國,都搶製造業的工作機會。但有些工作機會,一但出走,就很難再回到台灣了。關鍵在,核心能力是否架構在低廉的製造成本上。
強調成本與效率的高科技製造業,工作機會就像是大江東水,一去很難復返。
年初的宏達電尾牙,有一桌重要供應商大老闆們,無視舞台上的熱鬧節目,全都低頭聊天,愈聊表情愈沈重。「我們想要回台灣投資,有錢投資設備,卻找不到人,」一位公司年營業額超過兩百億元的董事長憂慮地說。
半個月後,一台BMW修旅車,緩緩開進行政院停車場,這位零組件大廠董事長,帶領集團高階主管,親自拜訪當時的行政院長吳敦義,半個多小時會談裡,他懇請政府協助解決人才缺口,並且提出解決方案建議。
扣件工廠 扣不住人才?
高科技工作難回頭,但台灣仍有很多「厲害」的製造業工作。螺絲、螺帽的扣件產業,就是一例。
「人才都被高科技公司搶走了,」台南新營的榮剛材料科技董事長陳興時嘆息,雖然公司獎金最高可有五十個月,但每年徵才時,南科園區仍搶了不少高學歷工作者。
工作環境與產業光環,是年輕人選擇工作的重要考量。
二十八歲的面板廠製程助理工程師Michael坦言,雖然每天上班時數長達十三個小時,顧著無聊的機台,月領兩萬七千多元,「但名片拿出去,我還是○○光電的員工,在朋友間,我很有面子。」
相較之下,很賺錢的螺絲、螺帽扣件產業,薪水與發展雖不輸面板業,找人卻很困難。
「相親時,名片一拿出來:螺絲工廠喔?就沒指望了,」高雄市經發局專門委員曾文生笑著形容,許多螺絲工廠便改名「扣件工廠」。
事實上,這些台灣的「隱形冠軍」企業,很有國際競爭力。「只要沒有外移,留在台灣的業者,都已經是世界級的大公司了,」金屬研發中心金屬製程研發處副處長王俊傑觀察。
高雄市岡山區新樂街。一大早九點半,大卡車一台台進出,上頭載著大捆大捆的盤元,是新樂街兩旁近百間螺絲、螺帽業者的重要原料。
街上最高的一幢廠房,高高寫著晉禾企業,是營業額五十億台幣的台灣前三大螺絲廠。如果加上在中國的晉億,整個集團營收達四百億,是全球最大的螺帽廠。
最近,晉禾準備將中國上海的產線移回岡山,做高階螺絲螺帽,還要設一個佔地五十公頃的發貨倉庫,需要徵一百個員工。
公司很賺錢,卻鬧人才荒
「一直在缺人,」晉禾企業董事長蔡永裕,坐在辦公室的會議室頻頻搖頭。「學生畢業都寧願去附近的南科找工作,」從年輕做螺絲到現在,五十四歲的蔡永裕很感慨。
和毛利率保三、保四的筆電業相比,高階螺絲螺帽有一五%到一八%毛利率。而且,如果打入汽車、航空供應鏈,更要求高安全性、高良率的精密性。
「螺絲是有生命的,我們的東西用在汽車上、建築結構上,一出問題,有人就有生命危險。所以,你生產產品要有這種負責任的態度,」蔡永裕嚴肅地說。
技術人才需要長年養成。晉禾的成熟技師,要花七到八年養成,能獨立完成認證考核,月領七萬。「這個產業,經驗是價值,戲棚下站久了就是你的,」蔡永裕強調。
台灣年輕人,若要高科技的璀璨光環,就需時時擔心整廠外移,或重複做著大量快速生產的工作。
事實上,光鮮亮麗的科技產業,裁員通常很無情。
高苑科大的扣件產業技術研發中心主任鄒國益,舉他一位博士班學弟為例,原本負責無線射頻研發團隊,「公司沒有打進大客戶的供應鏈,馬上裁員,整個研發團隊裁到一個都不剩,」一年多來,他學弟仍四處在找工作。
鄒國益比較,機械系畢業生,首選進入科技產業,其次是微機電,最後才是精密機械產業,「但在科技業,機台都是跟國外購買,我的學生只是顧機台,出現故障馬上報修,等設備商來修理,根本學不到技術。」
他不理解,為什麼年輕人寧可去半導體、或面板廠的無塵室吹冷氣,日夜值班,當個薪水不到三萬元的助理工程師,卻不願意走進扣件廠,學習一輩子的技術。
更糟的是,高科技產品換代神速,一但設備世代交替,「你既不會設計,更跟不上新世代製程技術,除非你願意到大陸發展,否則整批人馬上會被裁員,」一位面板廠資深工程師坦承。
「面板業,很多人做到三十歲,仍領兩萬五的底薪。而且,景氣好時增加臨時人員;景氣不好,就一次砍幾百人。我們扣件業不會這樣,」蔡永裕強調。
扣件產業的員工,「你做得愈久,老闆對你愈好,因為你有技術,」鄒國益說。
懂得CAE電腦設計系統的碩士生,一進扣件產業,馬上可以領到快五萬元的月薪,比起很多面板廠還要高薪,「老闆還要親切地尊稱你為『師傅』,」鄒國益說。
改善環境,吸引人才
最近三年,原本不重視人才培育的扣件產業,開始興起一股搶人才、與人才深造的浪潮。
高苑科大的鄒國益,開設了扣件產業的在職專班研究所,連續三年爆滿。螺絲產業公會理事長陳明昭,也送了十位主管來上課,「完全不用簽約,不怕念完書,人跑了。因為,就算是人跑了,都還是留在產業裡,」陳明昭大方地說。
同時,「大家開始改善工作環境,並且調整薪資待遇,」位在台南仁德,全球最大螺帽廠商的三星科技資訊部經理駱炳堯表示,他曾利用○八、○九年金融風暴時科技業推無薪假時,大舉招募碩士學歷的基層員工,建立未來二十年的接班梯隊。
年輕人的心態,也逐漸改變,開始願意捲起袖子,從最基礎的生產線學習起。
三十一歲的三星科技資訊部資訊二課助理李俊賢,台大工管研究所畢業,放棄南科的工作機會,加入扣件產業,從最基礎的資訊管理做起。現在,他已經能獨當一面,做專案管理。
接下來,李俊賢準備從舒服的辦公室,到吵雜高溫的工廠裡,學習如何做好一顆顆的螺絲、螺帽。
「我的心態已經調整好,必須要歷練生產線現場的作業,我才能建構完整的工作資歷,」站在廠房裡,李俊賢堅定地說。
相較之下,他太太在三十分鐘車程外的南科光電大廠,負責生產管理,常需擔心公司虧損外,更煩心合併之後的組織調整問題。
「科技產業沒有想像中的好,還是傳產比較踏實,」李俊賢強調,薪水領得比太太高,他還可以比她更早回到家。
走過科技業的高速增長,追求扎實學習,與均衡的生活品質,將成為科技業褪去「新貴」光環後,年輕人選擇工作的新選擇。
好工作很多,就看你往哪條路上走。
晉禾企業生產、物流專案經理 黃崇閔(三十二歲):好產業就應該能根留台灣
理個小平頭的黃崇閔,三年前來到晉禾。
他是台大土木系、國企所畢業的高材生,同學多到半導體、金融業。他剛畢業時,也曾到南港軟體園區的電子商務公司工作。
但今年三十二歲的黃崇閔是岡山人,從小他看著厝邊鄰居,八成投身家鄉揚名全球、又根留台灣的扣件產業。於是,電子商務公司待了一年後,他決定回故鄉工作,還捨棄鄰近南科當紅的光電業。
「科技代工業毛利率一直降。我之前看過一個報導,台灣有競爭力的產業,是陶瓷、遊艇。另外就是扣件,好產業就應該能留在台灣,」黃崇閔說話有種使命感。
他剛來公司,就曾發揮財經專長,幫九成產品外銷的晉禾董事長蔡永裕,做一份歐美匯率變化的報告。蔡永裕覺得這個小孩很有心,還讓他到品保、內銷部做一輪,深入了解螺絲業面貌。如今,他三年資歷,月薪六萬,遠比在南科面板廠同年資的技術員好。
有一次,高雄捷運的人來晉禾買螺絲。因為捷運底盤,每兩年就需要更換螺絲。原本高捷都直接向西門子買,但後來發現,其實西門子也跟晉禾買螺絲,就直接找上晉禾。「我們一顆螺絲賣五十元台幣,西門子賣五十歐元,」實際參與這個業務運作、產品生產的黃崇閔感到吃驚,更欽佩起故鄉扣件廠的實力。
「我完整看到產品從零開始,購料、生產到出貨,接觸不同的客戶,我看到產業的全貌。但在科技代工業,我只會是產業鏈上的一小塊拼圖,」黃崇閔說。看他穿梭在晉禾不同部門的身影,彷彿也看到傳產的新希望。
三星科技技術員 吳易霖(三十多歲):工時長卻學不到東西,這不是我要的
站在半層樓高的螺絲成型機上,三十多歲、身材瘦小的吳易霖,正在指導十六年工作經驗的資深組長。「這個機器要修改設定,才會跑得更順,」吵雜的工廠裡,吳易霖專注地與組長討論週日才剛到的成型機。就在他講話的同時,機器就像機關槍,一分鐘內又生產出兩百多顆,歐洲高級車專用的螺絲。
這台造價五百萬元的機器,是四十七年歷史的三星科技,新研發出來的祕密武器,卻全權交由三年工作資歷的吳易霖,負責調教機台。
「他是台灣唯一的碩士成型技術員,從報到第一天,直接下現場,學習做螺絲,」三星科技螺絲廠廠長洪偉智,自豪地指出,只要肯動手學習,都可以成為技術高手。
屏科大碩士畢業,吳易霖就跟大多數的同學一樣,進入科技公司工作,「晚上十點下班算很早的。工時長,卻學不到東西,這不是我要的生活方式。」
在南部上市科技公司工作一年半,吳易霖決定拋掉「科技新貴」的光環,轉到傳統的螺絲螺帽產業。「我一點都不覺得可惜,因為,對年輕人來講,學習到什麼,遠比虛無的科技光環更重要,」站在偌大的廠房中,他自信地說著。
來三星三年,吳易霖雖然有國立大學工學院碩士學歷,但他也捲起袖子,跟專科學歷的老師傅,一起在機台前面學習。
現在,除了在製程管理上獨當一面,吳易霖更參與了公司最重要的模具改善工程;同時也在學習專案管理,指導新人,忙得不亦樂乎,「我很多同學,還在高科技公司顧機台,日復一日做著相同的工作,還是我過得最充實。」
面板廠資深經理 Victor(三十八歲):隨時,年輕人都可以取代我們
擁有成大電機碩士學歷的Victor,十多年前,也跟大部份的同學一樣,加入了當時火紅的光電產業,家人都以他為榮。「一開始,就負責興建大尺寸的次世代工廠。看到一片五代廠的面板點亮時,我真的很感動,」一回憶起這段光榮的歲月,他眼眶不禁泛起淚珠。
但經歷過幾次嚴重的液晶景氣循環、與無薪假,他赫然發現自己只是個做著不斷降低成本、乏味工作的人,「這不太需要太多的經驗,隨時,年輕人都可以取代我們。」
這幾年,面板產業不斷的併購,他的公司也與另一家北部面板廠合併。併購隨之而來的,是組織調整,「檢討兩邊重複的人力,像我們這樣資深的主管,最可能優先被砍掉,」他憂慮地說,如果還能重新選擇,他不見得會投入科技產業。
三星科技螺絲廠廠長 洪偉智(五十一歲):科技業看似高薪,都是「命」換來的
週四下午五點,五十一歲的三星科技螺絲場廠長洪偉智,已經準備下班,去參加兒子的台南一中畢業典禮。
五點多下班?對洪偉智仍在科技公司工作的台大研究所同學們而言,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但管理一百多人的洪偉智,二十多年來都六點前就下班了。「不到五點半,辦公室幾乎都已經下班了,」他一講完話,就連一樓的總機小姐,都關起了燈準備下班。
頂著台大農機碩士的學歷,洪偉智並沒有加入科技業的行列,因為他深信,「愈是看起來傳統的行業,更需要高學歷的技術管理人才。」一路從基層的生產線技術員,晉升到兩個部門的主管,年薪超過一百二十萬元。
二十多年來,不斷有科技業向洪偉智招手。其中,不乏股價兩百多元的科技獲利王重金挖角,他仍不為所動。
「科技產業雖然看似高薪,但都是用『命』去換來的。只是追求快速量產,不重視經驗與技術的累積,」頭髮灰白的洪偉智,望著五點鐘的三星員工下班人潮,特別有感。
天下總主筆陳良榕專欄。半導體狂熱、科技巨頭謀略的最犀利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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