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從烏坎村看廣東奇蹟

一個常住人口不到六千人的小農村,竟能用嚴密的組織力、清楚的分工、有紀律的運動, 對抗政府,驅逐官員,進行村民自治。「烏坎事件」受到國際高度矚目, 這裡燃起的星星之火,對中國二○一二求「穩」的目標,會帶來什麼考驗?

廣東-烏坎人-中國-新農民運動-自治-無政府 圖片來源:劉國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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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論二○一一年中國風雲人物,「烏坎人」肯定榜上有名。

去年底,英國BBC、美國《紐約時報》、日本NHK等,來自全球二十多國、四十餘名海內外記者,湧進中國廣東省潮汕地方,一個名叫烏坎的沿海小農村。

這麼大的陣仗,多半只有中共在中南海,召開人大會議或黨代表大會期間才看得到。

這回,大隊國際媒體湧進這個人口不到六千人的僻靜農村,為的,是一起村民不滿土地被徵用的抗爭。

農民抗爭,最近在中國並不罕見。

一個「無政府」的中國農村

根據非正式統計,每年大規模抗爭有多達二十萬起。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陳志柔說,過去十年來,觀察中國的集體抗議事件,近一半都和烏坎村類似,導火線都是源自農村的「土地問題」。(見第一六五頁表)

那麼,為什麼烏坎村事件竟受到國際間如此大的矚目,甚至視它為可能導致中國統治模式、和民主發展質變的里程碑呢?

烏坎與其他農村遭遇類似:在位四十一年的烏坎村官,從九○年代開始,就陸續徵收出售村內土地,不知情的村民幾乎沒有分得紅利。

在來自外地、香港的地產商,進村圈地、開發,猛然驚覺的村民,三年多來,不斷向陸豐市府、廣東省府陳情(上訪)無效後,蓄積多時的不滿終於爆發。

但烏坎村民的反應,讓當地一躍成為國際媒體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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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九月二十一日早上,烏坎村街道響起召開村民大會的銅鑼聲,約四千人應聲上街,臨時起意地前往上級陸豐市政府抗議。

這突如其來的行動,雖然導致警民衝突與多人被捕,但接下來三個月卻出現意外的發展。

懾於群眾的浩大聲勢,村政府官員們竟連夜集體逃亡。烏坎村從此進入「無政府」狀態,為中共建政以來首見。

烏坎人把自己推向挑戰中共體制的危險邊緣。

為了讓村裡日常事務照樣運作,並與市政府談判,村民旋即推舉了十三位村民代表,組成臨時理事會,形同自組臨時政府。大陸右翼媒體甚至稱,這是「中國鄉村第一次現代民主自治的偉大實踐」。

「新農民運動」的典範?

烏坎的官民對立情勢愈趨升高。十二月九日,理事會副會長薛錦波,和四位帶頭組織烏坎抗爭的村民,被不明人士帶走。

兩天後,薛錦波家人接到政府通知,薛錦波已經「心源性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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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烏坎村民與陸豐市政府的緊張關係,升到最高點。

市政府出動警察、軍隊封鎖烏坎對外交通,並封港、斷水斷電斷糧。村民則在各出入口,裝設路障、陷阱,並派人手持銅鑼站崗,預防政府入村抓人。

「政府派來的部隊,一天要吃兩萬多斤大米,我們這個小農村變成土匪窩,」一名烏坎村民對《天下雜誌》記者氣憤地說。

一場山雨欲來的鎮壓眼看就要發生,情勢卻在這時急轉直下。

中共卸下過去對農村抗爭一貫的高壓手段,罕見地用懷柔身段處理。十二月底,廣東省委副書記朱明國,親自進村與村民會談,接受原被稱為「暴動」的村民要求,平和落幕。

目前,中共中央中紀委也派人坐鎮烏坎,「監督」省政府對烏坎的工作。並預計最慢在二月中旬,就會提出返還土地、或補償金的解決方案。

「沒有堅持,就沒有這樣的勝利,」坐在臨時理事會辦公室,六十歲的烏坎村民沈景照,說完這話後,微微揚起下巴,有點得意,也帶點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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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農民群體抗爭中,的確少有像烏坎人這樣敢於爭取、敢於大聲宣布勝利。

烏坎人的「反骨」精神可說其來有自。

特例?還是通例?

自清末民初,民智啟蒙早的廣東,一直都是革命和改革開放的最前線,十九世紀末太平天國、孫中山革命運動,都從廣東開始。

而烏坎村所屬的汕尾陸豐市,更是中共「紅色政權」的發源地之一。

中國共產黨早期代表人物、被毛澤東稱為「中國農民運動大王」的彭湃,就出自海陸豐。一九二七年,中國第一個農村蘇維埃政權「海豐、陸豐縣蘇維埃政府」,就是彭湃在這裡建立。今天,還有不少年輕人,在紀念館前憑弔、紀錄。

但是,烏坎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烏坎事件,到底是特例、還是通例?這個事件的處理,對未來中國大陸因應層出不窮的「抗爭」,又有什麼參照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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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二開年,來到剛剛打完一場「勝仗」的烏坎。前些日子滿村橫流的抗議標語、旗幟,此時已不復見。但村民活動中心的戲台前廣場牆上,仍貼滿村民控訴土地的大字報。

只不過,原先擠著上百人開村民大會的廣場上,只剩下角落大樹下,幾位老人悠閒打著麻將。

但戲台邊五十公尺外的理事會辦公室,仍不時聚集著十來多個人:菸不離手的老人,手上掄著塗著紅漆木棒的年輕人,用接近閩南語的潮汕話,繼續談著前些日子的話題。

在這個登記一萬三千人口,常住人口不到二分之一的靠海農村,主要住民還是老弱婦孺,青壯年多在外地求生。

沈景照說,村裡人向來稱自己的工作是「三半」:半農、半漁、半工。

但因為土地被盜賣大半,還有半農身分的人已經不多。「農民以地為天,我們是因為天被搞掉了才會出來爭,」在理事會辦公室裡,圍坐泡茶的老人爭搶著說。以前,人人種稻米,可以養活自家十幾口人,打漁是副業;現在卻連填飽肚子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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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中有細的猛爆

長期研究中國基層社會的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陳志柔觀察,潮汕地區緊密的宗親文化,是烏坎村民可以用嚴密的組織力、清楚的分工,以及活動時的紀律,一路堅持達到訴求的重要原因。

例如,村裡自稱「熱血青年團」的年輕人,是這次烏坎人展現科技抗議效益的主力。

烏坎被封期間,年輕人自行拍攝影像,透過網路向外發送。也每天透過新浪微博向外發送訊息,成為烏坎事件官方消息外的唯一消息來源,也讓烏坎免於被隔絕淹沒。

至於,扮演防衛角色的年輕人,則至今仍很盡職。村裡只要出現陌生臉孔,周遭馬上有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出現,盤查來意。前些時候派上用場、塗著紅漆的木棍,也還隨身帶著。

「天上雷公,地上海陸豐」的俗諺,就是形容海陸豐地區的居民性格的猛爆。但烏坎人的粗中有細,也是中共不得不退讓的關鍵。

例如,烏坎人從抗爭以來,一直巧妙地張開雙手歡迎各地媒體。一面帶領記者走「私房路線」進村,把民宅改裝成「媒體中心」,一面為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煮三餐,同時象徵性地每餐收二元人民幣餐費,以預防政府對村民「勾結境外敵對勢力」的指控。

當然,烏坎謹守分際,不挑戰中共底線,更是這次行動勝利的最重要原因。

中國大陸著名青年作家韓寒,曾在接受《天下》專訪時說,「中國人抗爭只是要『權益』,不是要『權力』,大部份都是順民,共產黨其實很幸福。」

中研院的陳志柔則指出,中國的群體抗議事件,從來不反對中共一黨領導,而且是真心的,「烏坎的抗爭,從頭就強調擁護共產黨,他們要打倒的是地方貪官。」

農村治理證明失效

陳志柔觀察,近年風起雲湧的中國農村抗議事件,相當程度反映了中共的農村基層治理失效。

把鏡頭拉到烏坎村廟台廣場,一位挑著擔子的農民,正站在空蕩蕩的廣場邊,看著牆上的烏坎訴求。

他不是烏坎人,而是從福建漳州,挑著茶葉四處走販的農民。問他看了有什麼感覺?他靦腆地笑不回應。問他家鄉附近是否有類似情事?邊搖手、邊點頭的他,匆匆離開。

他走後不久,一位來自隔鄰碣石鎮的男子,則拿著一疊「控訴狀」四處發放。他說,知道這裡現在記者多,他希望家鄉的土地問題,也得到關注。

「烏坎村的抗議並不特殊,而是中共的處理方式與過程特殊,具有指標意義,」中國大陸研究協會理事長、銘傳大學教授楊開煌說,廣東當局雖然接受村民要求,但沒有在政治上做任何退讓。

「指派省委副書記朱明國,帶領的省工作小組進駐烏坎村,不僅是為了『擺平』事件,而是為改進全廣東的村級組織建設,提供借鑑,」一月三日,廣東省委書記汪洋在廣東省第十屆委員會、第十一次全體會議上致詞時,對烏坎事件定調。

汪洋表示,要以「解剖」烏坎村「這個麻雀」為基礎,專門針對改進村級組織建設、解決突出問題,進行規劃。

看來,烏坎人「爭取權益」的行動,至少在政府處理上,為中國農民爭取了一個「烏坎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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