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採訪她,不容易。「去採訪現任祕書長好了,」「去採訪其他工運人士好了,」「採訪工傷者好了,」她推了幾次,……擔任工傷協會祕書長十二年,剛卸下第一線任務轉任工傷協會顧問的顧玉玲,希望媒體的焦點,放在工傷者或是現任工作者身上。
帶著三歲女兒在總統府前和工傷協會的職災勞工一起遊行,俐落的齊肩長髮,黑底紅字「工殤」T恤,簡單的牛仔褲,顧玉玲不改她當年在中正紀念堂參加學運時的模樣。而當年野百合學運時,全學聯的主席正是她。
與工人綁在一起 文藝青年成工會幹部
來自嘉南平原的顧玉玲,從小就是愛讀小說的文藝青年,大學時還差點被出版社網羅成了清純校園女作家。但是舊俄時代小說家托爾斯泰、契克夫,大格局貼近社會和生命的作品,卻對她更有衝擊力。
而馬克思等左派政治經濟學觀點,也讓她打開了另一個視界,看到台灣繁華社會中的另一個現實。
那時候,西海岸一條一條污染的河川、農村中滿坑滿谷的被丟棄柳丁、反五輕、五二○農民運動,「整個社會用它的現實,滋養我那個年輕的心,」顧玉玲回憶。
輔大外文系畢業,原本想出國念書,做戲劇或是文學家,但大學時期參與的社會運動,卻讓她不斷地思考,「我到底要成為怎麼樣的人?」
大學畢業,顧玉玲第一個工作,是去了自立報社工會當祕書,把自己投入了基層工會,和工人綁在一起。「我想知道,台灣工人長什麼樣子,」更要檢驗自己究竟能不能做自己認為是對的事。
當時報社有早晚班,有人早上六點上班、有人到晚上兩、三點才走。她和其他工會幹部為了和工人打成一片,常日以繼夜,跟著工人去唱卡拉OK,也去有中年妓女的阿公店。當然更多的時候,是站在工運抗爭的第一線,和工人以及他們的家庭,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站在一起。
之後,從基隆客運連續罷工兩個月,成立女工團結生產線、到參與台北公娼事件,顧玉玲一次又一次地選擇和弱勢者站在一起。
顧玉玲發覺自己,「生命中唯一拚命做的事就是工運,」連第一次婚姻的婚禮都奉獻給工運秋鬥。穿著白色婚紗以高空彈跳的方式來結婚,以此為工人秋鬥遊行造勢。雙方父母都是從新聞上,得知這對年輕戀人的婚訊。
但是,把自己投入工人階級,頭一兩年,「當然是痛苦得幾乎是天天哭,」她曾經想逃,但是在社會現場的力量和同儕團體的同志情感,以及感受到一股集體可以改變現實的力量,使她堅持了下來。
一九九二年,顧玉玲開始擔任工傷協會祕書長,將一群工傷者,從南到北組織起來,希望能以集體的方式對體制進行改變,建造一個讓八百萬台灣勞工更安全的工作環境。
顧玉玲指出在台灣五十年經濟發展過程中,八萬多工人在工作中喪命,近四十萬名工人因工作傷害導致終身殘障。
發覺生命的意義 拚命做工運
工傷協會就是一個平台,接收台灣社會福利,和勞動法令的破網中,掉下來的這些受到職業傷害的人。
顧玉玲看見不少職災工人,自殺好幾次之後,藉由開會討論、拉白布條、開畫展和作曲,把個人的悲痛可以經由集體的行動力量釋放出來。除了自我的心靈治療,也使他們的生命在社會中重新找到著力點。
疼惜人命 希望勞工傷口被看到
她看到更多的,是台灣經濟奇蹟背後的屍橫遍野。
「我就是要逼得台灣社會非看見不可,」在一九九六年,「工傷顯影-血染的經濟奇蹟」第一次工傷攝影展就是在台北敦化南路和仁愛路交口,最昂貴的地段展出。攝影師何經泰巨幅的工傷者相片懸掛在安全島行道樹上,傷者以他們殘缺的肢體,直視世界。
為了要讓更多人看到,他們也走向國際舞台。
兩年前,顧玉玲和美國無線電公司(RCA)自救會員工,前往美國舊金山和華盛頓串聯台灣及國際間工運、環保團體,積極與職業病醫師、律師連繫,展開跨國求償行動,引起美國許多媒體報導。
此外,經過工傷協會和工委會耗時七年推動,二年前完成的「職災勞工保護法」,成為台灣首部工人自主立法,官方進一步協商的勞動法。也帶領工運,從追求自身權益的勞資爭議,進一步追求制度的改變。顧玉玲強調,「這個法的基礎,是用工傷者身體的殘缺,和流出的血所塑造的。」
今年,在台北一○一大樓,工傷協會成功推動勞動紀念碑的設立,顧玉玲期待,「如果台灣的每一棟大樓、每一條街都有工傷紀念碑,那麼大家觀念就能改變,台灣經濟發展就不會朝利潤最大化去發展,而犧牲掉很多人命。」
當年的文藝少女,如今已經變成了堅實的勞工運動工作者。從第一線工作上退下來,顧玉玲依舊忙碌的開族群平等聯盟的會,做工傷協會的義工,她計劃開始整理過去十幾年來工運經驗和台灣工人的故事。只不過,這回她將用筆,把她生命所看到的社會真實,讓這個社會也一起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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