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在陳水扁台北市長選戰時,以一首「春天的花蕊」傳唱大家小巷的閩南語歌手潘麗麗。在演藝圈最出名的事蹟,是她嫁給了一個「梨山果農」,對方是同村的青梅竹馬。
潘麗麗這段南北分隔的思念,被詩人路寒袖寫入歌詞,在「思念兩千公尺」裡:「到底是按怎,風會把咱吹散,一個做山,一個做苦旦。」
好不容易,二十多年的分居生活終於結束。去年潘麗麗喜孜孜的在報紙綜藝版上說,她先生從種水果改種高麗菜,比較簡單,大部份時間只要以電話遙控工人,待在台北的時間變多了。報紙標題下著:「幸福潘麗麗」。
這樣的「幸福」日子,在七二水災後,卻顯得岌岌可危。因為在現在的梨山地區,高麗菜農好似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敏督利颱風過後,由於沖到梨山山腰街道的土石,看來都是從山頂福壽山農場周邊的高麗菜田一路滑下。也因此,不管電視、報紙記者來採訪時,村民都是仰頭叫罵,責怪福壽山那群菜農「濫墾」。
而潘麗麗的先生楊瑞利租來的一甲半高麗菜田,不巧就在村民指責的方向——標高二千二百公尺的福壽山農場入口檢查哨兩旁,屬於當年農場放領給老榮民的六十多公頃墾地。
菜農的罪名不止破壞水土保持,他們還帶來擾亂高山安寧的新亂源——嗡嗡飛繞的的黑蒼蠅。由於近年新興的高麗菜田裡,施用了大量雞糞肥,結果在炎炎夏日孵化出無數的蒼蠅,幾乎蔓延整個中央山脈。
現在,遊客坐在清境農場的星巴克戶外座位,都得騰出一隻手不時揮動,免得咖啡裡意外衝入一隻迷你「神風特攻隊」。
對於打算轉型觀光的人,這是意外的打擊。福壽山農場花上幾千萬裝修的旅館,好不容易在今年完工,卻發現旅館竟已被合計五六公頃、好幾座棒球場大小的高麗菜田包圍。
星空下忙採收
七月,正是高麗菜收割翻耕的季節,只見農場旅館周圍是一塊塊赤裸的紅土,刺鼻的雞糞味隨風飄來,夾著嗡嗡的蒼蠅聲,讓觀光客卻步。「都是那些人種菜惹的禍,」名片上印著「備役少將」的場長朱立中忿忿的說。
現在福壽山農場放領的土地,大多由平地農民租用。二十年前上山的楊瑞利,正是他們的代表。
他在台東成功鎮長大,卻寧可付出每年上百萬的高昂租金,也要上山開墾,不惜讓老家的幾甲田地閒置,「台灣農業就是這樣,平地沒有經濟可言,」他說。
在高山上,高麗菜是最當紅的作物。楊瑞利的菜田剛收割完畢,因為品質好,加上敏督利颱風時損失輕微,總共收穫一萬五千公斤高麗菜,賣了兩百多萬元。高山高麗菜價格高,當然是菜農賺錢的主因。根據農委會農糧處的統計,今年七月高麗菜的產地價格創下近兩年新高,平均一斤二○.六元,是冬季菜價的五到七倍。
炎炎夏日,幾乎所有台灣市面上的生鮮高麗菜都來自中橫、北橫沿線山區。梨山菜農靠著夏天也冷颼颼的天氣,輕鬆達到平地菜農都做不到的事——在夏天種出更甘甜、更爽脆的高麗菜。靠著「差異化優勢」享有高利潤。
中橫沿線的高麗菜栽種面積還在逐年增加。從民國九○到九二年,兩年間,台中縣與南投縣山區高麗菜種植面積合計增加近二○%,達到一二二六公頃的高峰。
每年從六月中旬開始一直到十月,夜間的高麗菜田一片漆黑中,會出現點點燈光晃動,和天頂的密密繁星相映成趣。每點燈光都代表一個戴著頭燈,正在揮汗砍菜的原住民。靠著砍菜,他們一晚可賺上二、三千元。
因為表土缺乏覆蓋,每回耕作又得翻鬆土壤,高麗菜是公認最不利水土保持的作物。根據嘉義大學副教授薛玲的研究,一公頃高麗菜田平均一年會流失十五到十六噸土壤,是果樹的三倍,原始林的十五倍。
當高山高麗菜的價格愈高,就有更大的誘因讓原住民去開墾原先過於陡峭的地方,形成更大的破壞。
也因此,在綿亙仁愛鄉境的力行產業道路裡很容易看到,豔陽下用布包著頭的農民,在陡坡硬砍出的一窪窪高麗菜圃上,吃力拖著肥料袋的驚險場面。農民身後的層層山巒,露出大塊的土黃色補丁,代表著數十公頃剛翻完土的菜田,也代表一場雨就會沖下濁濁泥流,及下一個坍塌地的「候選人」。
全區平均海拔二千公尺以上的仁愛鄉,是近來高麗菜栽種面積成長最快的地方。根據仁愛鄉公所的調查,今年第一期高麗菜的栽種面積達三四五公頃,較去年成長將近五○%。
諷刺的是,今天高山高麗菜所以氾濫成災,政府當年弄巧成拙的施政脫不了關係。
要從二十年前說起,當德基水庫集水區濫墾的問題引起關切,部份學者建議開放蘋果進口打壓梨山蘋果,認為一旦蘋果價格崩盤,梨山的果農就失去濫墾的誘因。
趕走蘋果,換來高麗菜
一九七九年起,政府逐年開放蘋果進口,梨山的「蘋果淘金熱」宣告結束,價格節節下滑。一如預期,二十年間,高冷蘋果種植面積從高峰期的二千四百公頃,降到現在不到八百公頃。
農民窮則變,變則通。不少人改種起水蜜桃、新世紀梨,但更多人索性把樹砍了,種起高麗菜。
楊瑞利便是在八年前,咬牙將種了十多年的果樹全砍了。「我也是很不忍,」他說。
根據中興大學農經系研究,和平、仁愛、信義等三鄉鎮的高冷蔬菜栽種面積在開放蘋果進口的二十五年間,從不到二千公頃,逐年增加到近四千公頃。「反而濫墾的問題更嚴重,」農委會藥物毒物試驗所研究員楊秀珠說。
受到經濟打擊最大的,反而是最弱勢的原住民。距離梨山半小時車程的泰雅族環山部落,經過因蘋果而暴富但之後卻又趨於平淡的「黃金十年」後,土地多被平地人「買」走了。而早期濫用農葯結合酗酒的結果,村中男丁死亡率奇高,環山部落因此得到「寡婦村」的惡名。
這就是所謂的「今日的問題常來自昨天的解答」。管理大師彼得聖吉曾在名著《第五項修練》提到,複雜的環境問題,如果只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常會遭遇更猛烈的副作用。
如果,政府果真依照草擬中的「國土復育特別條例」,限制整個中橫地區的農業生產。由於平地夏季蔬菜的需求猶在。新一波高麗菜田濫墾可能會出現在其他中橫以外的高冷地區,「北橫也有高麗菜啊!」楊秀珠說。
具有資金和專業技術的平地農民,很容易再找到出路,依賴高麗菜經濟最大的原住民,可能依舊是受害者。這回,會是仁愛鄉、大同鄉周遭上千名原住民菜農。
中橫地區的高麗菜經濟,提供一個重要個案:當環境正義與經濟弱勢正面衝突時,該如何解決問題?
能解決這難解的習題,台灣的環境才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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