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曲目是法國當代作曲家梅湘的「世界末日四重奏」。蒙特婁演奏廳三千位子滿座,樓下第一排走道邊,加出一個輪椅座位,行動不便的中年男人,腳旁趴著一隻黃金獵犬。
開場前,小提琴手在台上調弦,狗狗輕輕豎起耳朵,彷彿尋找聲音的方位,然後,一逕臥著,安靜無聲。
演奏季節,他們倆常常一起出現。遠遠望著背影,分不清,是人陪著狗?還是狗伴著人?
想像,把自己的安全、方向,交托給彼此,一人一狗之間「不假思索」的信賴。比起演奏廳裡結伴的夫妻、朋友、同好……,好像更讓人覺得心安。
「再見了,可魯」也給我同樣的溫暖印象。
劇情對白:「到了天國以後,要清楚地報出自己的名字『仁井可魯』噢!」
電影院裡,很多人都哭了。即使原本對狗,沒有特別好感、興趣的人,都被導盲犬可魯的故事——一個生命,這樣堅定、磊落的活一生。心窩裡暖暖的,流下的眼淚也有幾分複雜。是覺得美好、不捨,也是感傷,人與人之間,總不能這樣單純、直接、相濡以沫。
我想,誰都希望自己,在生命中,能夠被尊敬、被肯定。像可魯一樣,到了歲月盡頭,仍然有人大聲地為你加油,「到了天國以後,要清楚地報出自己的名字噢!」
記得,「導盲犬可魯的一生」在台灣放映,朋友家巷口一家寵物店,趕著流行,掛出橫副布條,大字寫著:「本週特價犬種:拉布拉多!」
電影院散場人群裡,也有小朋友拉著爸媽的衣袖,仰著臉央求,「我們家也養一隻導盲犬,好不好?」聽著,真不知這一股「可魯熱」,該讓人高興?還是擔憂?
高興的是,「從可魯身上體會純真無私的愛,尋回久違的忠誠與感動」,這是日本NHK電視台,延續原著小說與電影創下高銷售紀錄後,把可魯的故事拍成七集連續劇,發行DVD光碟的包裝盒子上,寫下這樣「具有教育意味」的句子。
擔憂的是,這一股強勢行銷,煽起的可魯旋風,到底讓多少人受了可魯的影響,變得更無私?更忠誠?或只是大家一時興起,造成下一波的拉布拉多棄犬流浪街頭?
劇情對白:「狗和人類在一起很快樂,再說,動物在做事情的時候,也不會埋怨,只有人類才會怨東怨西。」
也許,這又只是我這個「怨東怨西」的人類,再次展現出對身邊世界的多疑與不信任。事實上,狗狗對主人的全然信心,才是牠贏得主人回報以信任的關鍵。
一如劇中,對可魯充滿敬意的青少年,卻有著與他思考模式完全不同的父母,他們看著可魯,神情既疏冷又負面,「真是可憐,人類為了自己的方便要牠工作。剝奪牠的自由,真是人類社會的犧牲者。」
的確,可魯不是寵物,牠是經過嚴格挑選、訓練。幾乎二十四小時,只要主人一聲令下,整天都保持在工作狀態中的導盲犬。
青少年也正是在可魯身上,發現他在成年人身上,不常見到的「堅定、不疑」。雖然害怕父母的威嚴,他還是勇敢的反駁了,「現在到底是誰在為人類說話啊?動物在做事情的時候,也不會埋怨,只有人類才會怨東怨西。」
即使養狗多年,我始終不能真正理解狗,不明白牠們為什麼能夠對人類全然的信任?對遊戲全然的專注?對食物全然的激賞?每次見面,都像是久別重逢,每次出遊,都真的全身喜悅,每根骨頭,都好像是極致的美味。
一位不習慣跟狗太親近的長輩,對我家狗狗搖頭晃尾的歡迎,說了一句發人深省的話,「真不知道,牠們為什麼能夠那麼熱情?」
我想著螢幕上的可魯、輕撫著腳邊的愛犬,隱隱約約覺得,若是用人類慣常的角度,去理解狗,恐怕永遠也不能明白吧。
很多人都聽過「忠犬八公」的故事。在東京澀谷車站外,為牠豎立的狗狗雕像,也一直是等候會面的地標。那隻不知道主人過世,風雨無阻,天天到車站守候的秋田犬「八」(HACHI),也早成為人們形容忠心耿耿的代名詞。
連身經百戰的法國統帥拿破崙,被狗狗的忠誠打動,都做過這樣的自白,「那是在義大利戰場,我巡視到一具屍體旁,突然,屍體旁邊衝出一隻狗。那隻狗奔到我面前,發出哀啼聲,又回到屍體旁。拚命用舌頭舔著主人的臉龐,然後再向我奔來。牠的動作,像是跟我哀求:快救救我的主人!
一向,在我出動軍隊遠赴戰場,從未動過任何感情。即使我的部屬失去大批性命,我也只是以無動於衷的神情聽著報告。
但是,此刻,我看到這隻狗的懇求,竟感動得熱淚盈眶。我歷經百戰,看過無數生生死死,首次讓我深銘肺腑的遭遇,正是這隻狗的行為。
我只能呆呆站立著,呆呆站立著,情不自禁啞然無聲……」
劇情對白:「打牠一出世,肚子上就長了一個小小的胎記,彷彿就像一隻展翅高飛的海鷗,有時候看起來又像個『夢』字。」
可魯的動人之處,也是牠在短短一生中(狗的生命頂多十幾年),不論牠的出生地、寄養家庭、訓練中心、導盲犬使用者……,即使經歷了無數的邂逅與別離。每段相遇,都在牠心裡,留下「胎記」般抹不去的深刻情感。
最早,可魯剛斷奶,不管做什麼事情,好像總慢了一拍。在兄弟姊妹中,是最溫順的一隻狗,鄰居一個因為爸爸再婚,害羞寂寞的小女孩,經常在放學後,背著繫了小鈴鐺的紅書包,隔著院子靜靜的注視可魯。偶爾,她把自己捨不得吃的小餅乾,留在院子外的盆景裡,想要送給可魯。
十多年後,小女孩長大了,可魯也老得走不動了。帶著「見最後一面」的告別心情,小女孩拿出當年書包上的小鈴鐺,輕輕一搖晃;叮噹叮噹。一生服務盲人,老了也近乎失明的導盲犬——可魯,興奮地吠了幾聲。牠聲音歡喜、高亢,像是見了久違的老朋友,「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在崇尚「酷」、「冷」的年輕流行文化中,狗狗對感情毫不遲疑的信心,的確激起了許多新生代內在的火花。他們也都有著對人生不同的夢想,一如小女孩說,「當初就是牠,給了我人生的夢想。」
在缺乏信任的年代裡,身上有著像個「夢」字的胎記,可魯故事的受歡迎,肯定也代表著,大家對這個夢想的渴望。
(註:本文取材自「黃歡與狗狗的會客室」網站www.h2friend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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