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年,三月。
台中港區內,一批保三總隊刑警正在檢驗一只轉運櫃,這只貨櫃原本要轉高雄裝船至美國,現場氣氛極不尋常。
四天前,鼎力金屬公司員工旅遊,芬蘭籍工程師Penttila請假兩天沒同行,到第三天,他仍未現身,公司察覺情況有異,強行進入他的宿舍,裡頭空無一物,人早不知去向。
轉運櫃裡,在一堆家具、家電中,保三搜出藏在紙箱中的Cannondale 六五○西西重型機車引擎設計圖、模組具資料等。
趕至現場,鼎力金屬工業董事長陸泰陽鬆了一口氣。這批攔截成功的機密資料如果流出,鼎力將損失上億台幣。
警方正式發出國際通緝。整個過程,好比電影情節……
九月中,台中縣大里工業區內,鼎力金屬工業總廠對面,新廠正在興建中,三月攔截回來的技術,也開始接單製造。
最近,鼎力喜事連連。先是五月,鼎力在越野車重鎮義大利米蘭,舉辦新車全球發表會,發表三款重型沙灘越野車,引起國外廠矚目,接到三萬輛的訂單。八月底,經濟部小巨人獎頒獎,鼎力也是獲獎的十七家標竿中小企業之一。
半年前商業間諜事件的陰霾,在董事長陸泰陽臉上一掃而空,「我開公司二十三年,第一次辦慶功宴。」四十七歲的陸泰陽,一身短袖襯衫,西裝褲下一雙磨損的舊皮鞋,流露濃濃的草根氣息。
去年全球沙灘車產量約一一○萬輛,台灣沙灘車產量約佔四分之一,九九%外銷歐美。
一九八三年創立的鼎力,資本額二億九千萬,員工一百六十人,原本從事機車引擎零件製造和機車外銷,目前是國內少數具有五百西西重引擎技術的廠商,去年營收達九億八千萬,毛利高達一五%。鼎力的沙灘車,還曾被美軍開在伊拉克的沙漠中奔馳。
事實上,鼎力的竄出和陸泰陽的創業,就像一部高潮迭起的電影。
採訪當天,陸泰陽一早才下飛機,四天三夜的美國商務之旅,行程密集,有三個晚上在飛機場度過。「這不算什麼,」這位個頭不高的鐵人董事長,倔強的臉上沒半點疲態。
高工畢業的陸泰陽,創鼎力前,開過貨車送零件,晚上開野雞車,之後創業還遭旗下員工帶一票人出走自立門戶的背叛。七年前,鼎力在中國大陸的機車生產線虧損連連,陸泰陽心一橫,關掉對岸生產線,將重心移回台灣,投入當時慢慢興起的沙灘車研發製造。
根據工研院經資中心(IEK)研究,沙灘車全球需求處於成長階段,毛利高,國內包括光陽、三陽等機車大廠,因為多角化經營考量,紛紛進軍,甚至擴廠。
面對中國大陸削價搶外銷市場,之前國內沙灘車產量最大、年產量超過五萬輛的光陽,降價三五%保衛市場,引起國內廠商大震盪。
技術跳躍,不打價格戰
但鼎力卻老神在在,低調地在沒有庫存的廠房中趕貨。
「我是想辦法要讓車子賣得比同業貴,做生意不是做業績的,是要賺錢的,」陸泰陽扯大嗓門,對時下的削價戰十分不以為然。
不順遂的過程,讓他特別不服輸,什麼都要「賭一口氣」。別人愈不信能做到的,他愈想證明自己可以。
但論知名度,鼎力不算高,又不以價格取勝,鼎力拿什麼「賭一口氣」?
關鍵在「跳躍式」的引擎技術。
兩年前,鼎力看準美國三大廠之一,Cannondale的重型沙灘車部門準備釋出,在別人埋頭苦思重型引擎技術突破時,陸泰陽決定併購,快別人一步取得技術。鼎力從五十西西的輕型引擎自有技術,「跳躍」至五百五十西西,拉開與競爭對手的技術層次。
「這對我們影響很大,沒有併購就沒有今天這種局面,」參與公司併購的經理陳永聰說。
國內最早投入沙灘車製造,也得過小巨人獎的合騏工業經理楊鴻津指出,以全球市場來看,二百五十西西以上的重型沙灘車佔了八○%。目前有三百西西沙灘車的合騏,也正加緊腳步推出四百西西以上的沙灘車,以做價格區隔。
「在大陸削價競爭的狀況下,朝技術等級高的大排氣量引擎發展是趨勢,」工研院經資中心分析師陳美玲指出。
走進鼎力已經空間不足的廠房,光引擎組裝的區域,密密麻麻的生產線上有一百多台機器,產出兩萬件沙灘車需要的零件,自製的比例高達七五%。
難得不被機器設備佔據的空地,躺著上千架讓陸泰陽自豪的引擎。
「隨便你選,我們馬上測試,」陸泰陽滿臉自信。測試機上放著隨機抽出的引擎,上面擺著一杯快滿出來的水,引擎開始測震,水竟然沒有溢出,結果曾讓打賭的西班牙客戶當場傻眼。
六年間,當別人在打價格戰時,鼎力一台一百西西的沙灘車已從八百美金,漲到現在的一千二百美金。甚至美國Cannondale公司,眼見鼎力將沙灘車部門做得有聲有色,還回頭找陸泰陽想重新購回。
維繫老客戶的革命情感
現在,受到國外大廠關愛眼神,鼎力還是很念舊。「革命精神不能忘,」來自太平鄉下的陸泰陽很「重感情」。
當年,鼎力沒有任何知名度,沒有任何銷售實績背書,美國主要代理商根本正眼不瞧鼎力的沙灘車。歐洲小代理商也猶豫不已,遲遲不敢下單。
陸泰陽二話不說,當場讓小代理商將車子帶回去試。「我們接的第一張單是三台,」當時公司員工興高采烈,卻不知道陸泰陽光送已經送出五十多台。
從三台到現在三萬台訂單,這些代理商和陸泰陽既是合作伙伴更是「換帖」的朋友。
有一回,一位代理商十萬火急打電話,說鼎力產品出現大問題,當時陸泰陽剛從美國回台,下午馬上親自飛歐洲。一下飛機,客戶拉他到海邊,燈光大亮,等著他的卻是客戶結婚二十週年的紀念派對,「如果不說產品有問題,你一定不會來,」感動到說不出話的陸泰陽,至今記得當年的畫面和客戶的話。
小巨人獎醒目的紅彩帶擱在會議室的櫃子裡。這份中小企業的榮耀,對此刻的鼎力來說,已算是過去式。
光九月,鼎力上下已連續兩週加班,趕一張十億元的美國訂單,力求準時交貨,「為了公司生存,大家都很耐操,」陳永聰說。
廠區內,快滿到廠房外的設備,每個月至多能產七千台的生產線,又已經滿載,「希望新廠年底能完工,」陸泰陽望著新建中的新廠。
「等到明年七百五十西西的推出後,我想給自己放個假,」一直「賭一口氣」帶著公司向前的陸泰陽,終於允許自己放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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