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英元年Ⅰ】孤獨蔡英文，犯了什麼錯？

不管是立法或政策規劃，她稱去年是「非常忙碌的一年」。細數蔡政府改革年做了「十大變革」，包括年金改革、司法改革、婚姻平權、前瞻計劃、勞動法令修法、綠能（再生能源）、西向轉南向、向原住民道歉、轉型正義和長照2.0等。

但舉著改革大旗揮軍往前衝，昔日「戰友」卻漸行漸遠，恐怕也是蔡英文始料未及。

「我們擔心的是民進黨和國民黨競爭的過程中，愈來愈『國民黨化』，」台大社會系副教授、社民黨召集人范雲說，「政治是為創造更好的生活。但民進黨的『價值』是否正確，我感到懷疑，」社民黨日前找來各領域社運團體為民進黨執政打分數，得到的是差強人意的44分。

總統蔡英文曾經並肩的前民進黨主席林義雄，以「接力禁食」的非武力行動，籲請民進黨盡速通過「公投法」補正。（邱劍英攝）

520過後，無法繼續樂觀

持平來說，在過去動盪的一年，台灣並非都是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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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經濟成長率往上揚、失業率往下走，《彭博社》在5月的一篇文章分析，台灣股市在5月破萬點，高於前總統馬英九在過去8年的任何時期，而在蔡英文上任之前投資台灣股市者，如今獲利更達40％，遠高於投資中國深滬和香港恆生的回報。

蔡政府避談「九二共識」的態度，以致和中國處於「冷和」狀態。中國大陸來台觀光人數減少幅度達16％，然而，去年拜訪台灣的人數卻達歷史新高的1069萬人，相較前一年增幅約2.4％。

520之後或許是轉折點，「蔡英文團隊認為這會期過後，狀況會比較好，」一位民進黨明星透露，因為他們想要利用立法院這會期解決幾個爭議議題，包括年金改革、擴大內需（前瞻建設計劃），對未來充滿信心。

「但我不是這麼樂觀，執政不是這樣，」這位不願具名的高層以人體作為比喻，一個人的心臟、肝臟都沒問題，但五臟六腑正常不代表就身體健康，其中還牽涉精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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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重大法案就像是器官，但器官好不見得就健康，還有人民的感受，直接、間接，顯性、隱性的感受，」他說。

過去形象是穿汗衫、走街頭，一向被認為是從基層崛起的民進黨，全面執政之後，面對的卻是外面烽火連天，黨內也出現不夠接地氣的批評。

事實上，蔡政府在組成之初，即吸納不少被視為進步力量的代表人物。

內閣方面，包括內政部次長花敬群、農委會副主委陳吉仲、環保署副署長詹順貴，不分區立法委員更是羅列長串，從吳焜裕、王榮璋、余宛如、尤美女到吳玉琴等等，莫不是在各領域活動旺盛的佼佼者。

去年8月1日，總統蔡英文代表政府向原住民族道歉，隨即成立原住民轉型正義委員會。（劉國泰攝）

意見紛歧、價值衝突，已成棘手難題

但即使吸納社會力量，民進黨政府仍遭遇全球普遍的難題。隨著社群的發達，造成言論異質化，各種聲音多元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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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院在處理一例一休時，一位高層事後透露，當時勞資政三方協調時獲得共識，之後因為「激進團體」聲音太大，連原本支持的勞動團體都噤聲，不斷妥協退讓的結果，和資方原來可以接受的方案差很大。

長年參與的人都看得很清楚，「現在的團體比2000年複雜很多，愈來愈多、愈來愈複雜，不但倍數成長，議題也多，」全國NGOs環境會議政策協商平台召集人何宗勳說，雖然體制內有詹順貴、陳曼麗，但他們都只能代表「一部份」，而不是全部。任何人都無法取得絕對的多數共識。

價值衝突已經成為治理的難題，但蔡政府在拿捏上陷入進退失據。

在凱道上住了89天，原住民導演馬躍比吼戴著墨鏡，即使因為白內障開刀，他仍堅持天天住凱道。「民進黨說你們願意做，大家期待很高，從結果來看什麼都沒改變，」他說，「對沒有期待的人不會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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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8月1日，蔡英文代表政府公開向原住民道歉。8月3日，蔡英文走向在總統府外抗議的巴奈，親暱地拍著她的背，邀他們一起參與總統府原住民轉型正義委員會。

但半年時間過去，原轉會僅開過3次會，黨產卻開了17次會，而原住民期待的「原住民傳統領域劃設法」，更將100萬公頃的私有地排除，「我們要的是部落住過的傳統領域都承認，這是歷史，先承認歷史，」馬躍氣憤地說。

對原住民族而言，道歉徒具「形式」。去年520在總統就職典禮上高唱國歌，今年520巴奈同樣在凱道望著總統府，只是身分從蔡英文的「朋友」，變成抗議蔡英文的人。

原住民歌手巴奈去年520在總統就職典禮上高唱國歌，今年她依舊在凱道唱歌，卻是來向蔡英文抗議。（邱劍英攝）

從一例一休到前瞻計劃：政治正確，但品質粗糙

有人批評蔡政府沒有「核心價值」，事實上，蔡英文的價值很清楚，從一例一休、年金改革、長照2.0等，乃至於沸沸揚揚的前瞻建設計劃，都是在建構國家未來的「大戰略」。

以前瞻計劃而言，「大建設是台灣必須要做的事，從整體空間改造，讓國家再度發展，」民進黨秘書長洪耀福解釋，「軌道不是蓋就有用，而是空間改造的必要手段，以解決人口過於集中的問題。」

戰略雖然明確，政策的制定和品質卻無法取得人民信賴。「有些決策雖然政治正確，但政策品質卻出問題，包括擴大內需和一例一休都是如此，」一位媒體人觀察。

作為媽媽監督核電聯盟理事長，同時也是台大大氣系教授徐光蓉即痛批，前瞻建設計劃的立論基礎薄弱，舉債8900億元卻沒有成本效益分析，366頁的計劃中有關效益評估只有2頁。

不滿前瞻計劃草率通過，台大國發所教授劉靜怡強調，「我們不是反對建設，如果國家需要基礎建設，程序應如何走、政策如何制定都要清楚，還要有公民參與和審議模式。」

歸根究底，和決策的思惟邏輯有關，過去的成功模式早已不再適用。目前，蔡政府最為人詬病的，即是決策和執行的內閣，無法跟上新時代的民意。

儘管政治正確，但推動改革過程、品質卻粗糙。想要真的「點亮台灣」，就必須正視過去一年「新政府、舊思惟」的治理模式。（天下資料）

公民社會，不再適用舊邏輯

以台灣的低薪現象為例，事關年輕人的具體感受，卻至今無解，關注勞工議題的勞陣秘書長孫友聯分析，低薪是過去不正常政經結構下的結果，但執政團隊成員多是舊官僚，能為台灣經濟發展構想出什麼更好的願景？這是新政府、舊邏輯。」

他下的結論是，大家對新政府有新的期待，希望有不同藍圖，「但你卻老是在播放舊影片？」范雲也認為，蔡政府對過去台灣的經濟發展模式，沒有徹底反省。

「小英一年」在期待中揭幕，在混亂中進入「小英二年」，是否會如民進黨所預期，「執政狀況會好轉」，尚是未知數。但蔡政府勢必要面對的是一個愈趨成熟的公民社會的來臨。

一次在餐聚場合，曾任民進黨立委的一位社運界大老，突然有感而發，「沒想到民進黨執政，社運界還有更多事要做。」相較2000年陳水扁執政時期，社運界突然消音，民進黨第二次執政卻是猶如百花盛開、百鳥齊鳴，不可同日而語。

「完全執政、完全監督，現在應該是更健康的監督關係，」范雲為「小英一年」的紛擾定位，社運團體對民進黨不再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是任何人得到權力就會自動做好，他們要站在各地不同領域敦促政府。

從公民社會的角度看來，這是好事，「社會運動和政府的關係，正在學習跟調整的階段，」曾經是野百合學運領袖的范雲說。

拿在蔡英文手上的，絕不是一張空白的考卷，最終的答案仍在於民進黨的價值選擇。

桃園市長鄭文燦在面對《天下》記者時，語重心長地說，任何政策要滿足單一社運或公民團體並不容易，因為對他們來說沒有100分就是「背叛」。有另外一群中堅份子卻覺得，這一年為什麼這麼亂？一下端出10個方案，每個方案都在爭吵中。

但歷史終究不能回頭。要如何在不同的價值衝突中，創造穩健型的改革，是蔡政府也是這個社會接下來都須面對的挑戰。（責任編輯：李郁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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