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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盡了西潮又東風,在76歲的中國歷史學家葛兆光眼裡,世界仍然充滿迷人的謎團。他在研究室的座位背倚書架,而伸手可及的牆上,掛有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
葛兆光出生於上海,1960年隨父母下放貴州,初中畢業後到苗寨務農,4年後又回縣城當工人,28歲才到北大求學。爾後葛兆光任教於揚州師範大學、清華大學、復旦大學,近年講學足跡則遍布日、韓、歐、美。
歷屆唐獎漢學獎曾頒給來自日、英、美的外國漢學家,也曾頒給「海外三大華人史學大師」王賡武、余英時、許倬雲,今年得主葛兆光,是第一位中國本土學術訓練出身的獲獎者。
這是一個多數台灣讀者未必熟稔的名字,但葛兆光過去40年來追索的題目和國際影響力,不容忽視。
從唐獎漢學組召集人、中研院院士王德威所述得獎原由可見一斑:「從中國古代思想到晚近『何為中國』的系列討論,均別具洞見,不僅在中國啟發深遠,更影響全球華文知識圈,乃至日、韓、北美、歐洲學界。」
葛兆光的「別具洞見」根植於1980年代的中國。當初在西方思潮碰撞裡尋路的青年,如何面對今日全球眾聲喧譁的歷史學界?
白髮削薄、一副方框眼鏡的葛兆光,說話有力而冷靜,仍堅定持續引發世界討論「何為中國」的重要性。
「他像是在一潭滾水裡的一柱冷泉,」曾邀葛兆光來台演講、相識逾十載的龍應台說,「他彰顯一種安靜的力量,一種不跟著潮流走的力量。」

其實去年香港書展,龍應台也靜靜坐在葛兆光講座的台下第一排,像一名熱愛歷史的學生,聽葛兆光從1402年說起,從一幅由朝鮮人參考中國疆理圖繪製而成的古地圖,抽絲剝繭出中國人如何認識世界,又如何與世界互動的歷程。
「我不滿意只有一條線的、『縱』的歷史。我讀書時常常好奇『橫』的是什麼東西?又比如說1587年,那時的歐洲、非洲、東亞發生什麼事?葛老師的作品吸引我,是跟他的視角有關,」龍應台說。
在今年九月唐獎週前,《天下雜誌》專訪葛兆光,分享他以多重視角探究「何謂中國」的學術關懷所為何來?為何在今天的世界,一束冷靜的聲音仍然如此重要?以下為專訪紀要:
西方思潮如何對他產生影響?
問:你的研究積極回應西方理論,你是何時受到西方思潮的影響?
答:在1980年代,我剛進入大學時,曾有一個開放的時代。
我們上大學時回頭看民國時代胡適、傅斯年、陳寅恪、顧頡剛的思想和學術;另外也去看西方理論,包括沙特(Jean-Paul Sartre)、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雷蒙·阿隆(Raymond Aron)。
我當時的感覺是,一、兩百年來西方的思潮被壓縮了,一下子進入了1980年代的中國。我們當時甚至來不及去區分西方理論原來的系統、原來的邏輯層次,所以其實西方思潮帶來最大的作用是沖掉過去的堡壘,打破慣性思路。
因此在當時中國年輕學者之間,有三個關鍵詞:批判、重建、再估計。這是我們這一代學者非常重要的動力。
比方說,當年的尋根小說,就是重新在中國傳統去尋找新的資源,去描述當時想像中的歷史,借此批判僵化的教條,這樣的事情,也發生在小說界、繪畫界與歷史學界。
我們這代人,因為上大學的時候年齡非常大,很難說受誰影響,更多的是自己看書時發現:原來這世界並不是教條的世界,還有更多新的思想。眼光打開了以後,就會有很多變化。
我在1990年代開始寫中國思想史,也是建立在1980年代的反思和批判的基礎上,剛好又有出國到日本、到歐洲的機會,所以思路馬上就比較開放了。
問:作為一個年輕學者面對這樣的衝擊,當時的心境是什麼呢?
答:開心,也很迷惘。到底該選擇哪一條路,不是一下子就能夠決定,也不是那麼清晰。
有一首現代詩說,一隻灰色的鳥飛到灰色的樹林裡面,天空也是灰色的,不會有變化;但是如果說,一隻灰色的鳥飛到一個綠色的樹林裡面,看到一片顏色完全不一樣的陽光,就知道原來世界可以是這樣的。
人類是可以這樣表達感受的,思想史也可以這樣寫,不必按照以前舊的方式來寫。所以我就有了一種要打破舊有模式的動力,一種激情。
其實我寫中國思想史,是為了要給清華大學指大學生講課,我非常不願讓學生按照原來傳統的教科書上課,所以我就一邊寫一邊講,一邊寫,有時候今天講好,寫好明天就要去講,有時候為了明天去講課,今天趕快就去寫。
我努力要寫一個讓學生覺得不一樣的思想史,不僅打破我自己原來的框架,也打破學生習以為常的框架。
所以我一直說,我的思想史研究破了很多,立得不多。是不是真的能夠建立起一個新典範,我現在也不敢說。
提出「何為中國」,刺激更多思考
問:除了思想史,你也專注在中國歷史研究,為何要提出「何為中國」這個問題?
答:我一直認為學術研究最重要的不是給一個圓滿的解答,而是提出一個問題,引發懷疑和思考。我的作用其實是提出一個大問題,就是「什麼是中國?」藉此引起大家討論。
數學史上真正了不起的人,是提出猜想的人,比如說黎曼猜想、哥德巴赫猜想。我自己也覺得在歷史學界,真正了不起的人是提出問題的人。
比如說,日本學者內藤湖南提出唐宋變革的假說「內藤猜想」。唐宋是不是真的變革了,他不一定有解決,但他提出假說就引起了討論。
我的第一個作用,是把中國轉變成大家都要討論的問題。過去中國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不需要討論的。我們討論中國通史,從來沒有說過中國是什麼。
2011年我出版《宅茲中國》,2014年《何為中國》,2017年《歷史中國的內與外》,這三本書合起來,其實就是討論一個問題:到底如何去理解中國?
國際上也有不少迴響,2014年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圍繞《何為中國》,開了一個研討會叫做Unpacking China;瑞典皇家學院在2016年開了一個會,邀我講《歷史中國的內與外》。
我要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把關於中國的討論歷史化,引發中國如何形成、中國如何轉型的討論。
我前年在法國跟許多學者討論,因為我的書翻譯成法文出版,他們開始討論到底怎麼會有中國這麼一個國家?怎麼跟我們理解的像羅馬帝國、奧斯曼帝國、阿拉伯帝國都不一樣?

中國從一開始就是非常追求統一性的帝國,但有一位法國學者就說,羅馬帝國要到公元三世紀,由於基督教成為國教,大家才擁有了共同的信仰和倫理,擁有道德的統一性的認知。
但是如果了解中國學術界的話,就知道其實中國學術界對於「中國到底是怎麼來?」這個話題,討論已經很多。
考古學界很流行談「日出東方」,就是當秦漢大帝國形成了,中國就形成了。另有一說是中國就像一個重瓣的花朵,是有一個中心向外擴散的。大家都注意到了,要討論中國,一定要從歷史上來討論。
我認為從歷史上討論中國,有五個關鍵詞:第一個是族群,為什麼漢族會形成?為什麼中國會形成一個容納多族群的國家;第二個是疆域,疆域邊界是可以變來變去的,時大時小,而什麼時候的哪個疆域是中國。
第三個是宗教,國家核心的信仰是什麼、共同的信仰是什麼;第四個是國體,國家如何構成制度網絡,把很多不同的地方形成一個共同國家;最後一個就是認同,國家靠什麼來構成認同?
五個關鍵詞都是國際歷史學界關注的概念,討論美國史、阿拉伯史、伊斯蘭史、日本史,都會涉及這五個關鍵詞。
這關乎我起到的第三個作用,就是把中國研究變成國際話題。我提出了很多方法論,比如從周邊來看中國,從全球史的角度來看中國,不再僅僅是就中國談中國,也不僅僅以中國自我中心的立場去想像中國。這樣一來史料就多了,一旦把中心和邊緣的關係移動了,就刺激了新線索,比如說蒙文、韓文、日文、越南文的資料,也用上了。
當前世界為何還要理解中國?
問:去探問「何為中國」這件事,為什麼如此重要?
答:過去傳統中國自我想像為天朝,是利瑪竇的世界地圖讓中國人第一次知道中國原來沒那麼大,不是無邊的天下帝國,這是個衝擊。
但是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也只有西方一個他者,現在我們進入了第三個階段,不僅僅是西方作為鏡子,我們現在可以用滿、蒙、回、藏、日、韓,甚至東南亞、印度、中亞的角度來看中國,
其實我最近特別關心的是東南亞,除了華人移民之外,還有東南亞本地人的歷史記載,他們是怎麼看中國的?例如泰國有《王統記》,也保留了很多和中國貿易往來和朝貢往來的文獻,馬來西亞有《馬來紀年》,還有很多用馬來文書寫的、涉及中國的資料;印尼早期有《爪哇史頌》,同時那裡也有一些涉及中國的資料。
這就是當年陳寅恪講王國維的文章裡提到的歷史研究方法:域外文獻和域內文獻互相對照。
我一直在呼籲更年輕的學者,多學幾種語言,多了解周邊的不同文明,通過不同的語言、資料過來看中國,不能總是覺得中國史料浩如煙海,就滿足了。
當中國處在一個充滿不確定的世界時,人們恰恰需要去理解中國。中國現在跟幾十年前不一樣了,也因為現在的世界情勢,了解中國變得非常重要,而當中國成為值得研究的話題,就有激發學術討論的機會。

讓下一代走向更開放的學術世界
問:獲得唐獎對你的意義是什麼?
答:我總覺得獲得唐獎不是對我個人。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大家都有各自的貢獻。
唐獎選擇我,我很意外也很感恩,我想是對我這樣1980年代以後出道的這一代學者的肯定。因為我們這一代學者在中國轉變的關鍵時期,用自己的研究起了一點作用,改寫了學術版圖。
關於這點,我要多說幾句。我們這一代人經歷過很多,在各種不同階層生活過,也有很多的感想,當然也懷抱了太多的理想。
我有個朋友說,我們這代人是一個橋板,人過了橋,就可以把橋板拆掉了。我們就是幫人渡河的橋板,度過一個比較封閉、比較教條、比較僵化的學術世界。
我們這一代人打破了很多,鋪了一個橋板,也許我們的下一代能夠走向一個開放的、多元的學術世界。
所以我才說自己的思想史,破很多、立不夠,這是因為我必須得先打破,把條條框框先打破,然後才能輕裝往前走。如果背了很多包袱,恐怕走不快,所以我們的作用就是要把包袱扔掉,作為一個橋板,改變學術版圖。
我想唐獎也是為了表彰這樣的作為,而選了我作為代表,而我是我這一代人的代表。
問:在這樣的思潮背景下,你個人的關懷是什麼呢?你當時有意識到自己做思想史的方法,是在開拓一條新路嗎?
答:我不敢說這是我的發明,我當然也受到很多歐美、日本、台灣、香港學者的啟發。
近一世紀以來,中國的大學接受西方哲學史的框架,大家都受這個影響,但現在我們要找到一個點,來重新撬動這個非常頑強、非常強大的書寫體系。
我會寫菁英和經典,但是我更重視的是它們背後的常識世界,也就是思想如何成為民眾心甘情願地當作「日用而不知」的常識,進而實踐。這是我們改變過去一百年來思想史研究的阿基米德點,只有這樣才能撬動原來的體系,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否則的話就還是在原來的體系裡修修補補。

但是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在底層生活過。我28歲以前一直生活在底層社會,我在苗疆在當工人、當農民的時候,更清楚地知道,很多引導民眾生活的觀念,並不是經典裡高明的、抽象的、玄妙的思想,而是一般的常識。
如果這些常識支配了大多數人的生活,那我們的思想史就不能把這些東西輕輕地放掉。
首位中國本土唐獎漢學獎得主:做學問不怕被挑戰
問:現在中國的歷史學界最關注的題目是什麼呢?你怎麼看待這樣子的大趨勢?
答:第一個就是超越中國的中國歷史研究,把中國放在更大的背景裡面,把亞洲全球的歷史背景拉進來,重新來認識中國,也是包括台灣、香港、澳門,也包括日本、韓國,一起要做的事情。
我個人還有一個想法,我希望漢學能跟印度學、埃及學、波斯學、日本學對話。中國在普遍的世界史裡面,有一定的特色,我們怎麼把特別之處,提煉出可以應用於普遍世界歷史的理論,像是薩伊德的東方主義啟迪後殖民主義理論,讓很多人在討論世界歷史的時候,都會運用他的理論。
簡言之,我們今後在世界學術界的語境裡,能否拿出不僅可以應用於中國,還可以應用於其他地方的理論模型?
問:像老師這樣總是提出大問題,會不會有人對你提出一些質疑或挑戰?你怎麼看待?
答:我這半個世紀以來做學問,是在不斷地被質疑和被挑戰的過程中走過來的,這都是刺激我再去深入思考的動力。
我絕不認為這些挑戰是不敬,或有什麼不好,我們應該歡迎這種質疑。做學者,就要接受這種現實。
以前胡適曾經講,做學問要「於不疑處有疑」。來自他人的疑問,即使是錯的,我們也可能從裡面得到新的啟示。
對我來說,這可能是開了一個窗戶,一個門,可以去走另一條路,走不對就再回來,沒關係的。
(責任編輯:許勝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