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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視訊,看見全球最大加密貨幣交易所幣安創辦人趙長鵬,不會把他與稱霸加密世界的梟雄、曾經的華人首富聯想在一塊。
他帶著斯文的細框眼鏡,一樣穿著幣安logo的T恤,更像個低調平實的工程師——在創辦幣安之前,他確實是。
然而,從2017年7月創辦幣安起,他的人生就離低調愈來愈遠。成立數月內,幣安就成為全球最大交易所,2021年他登上《Forbes》封面,2025年幣安交易總金額達34兆美元,已超過紐約證交所全年股票交易總額;用戶數達3億,近乎Netflix會員數。
「我人生前40年平淡無奇,」他直說,創立幣安,運氣好,成為了歷史上最快實現10億美元利潤的新創,「後來可能是我穿帽T的照片,讓人對我感到興趣。我的人生的確開始改變,甚至變得不可思議,以至於我覺得電影都缺乏想像力。我的現實瘋狂多了。」
他的現實比電影瘋狂,講中文有台灣腔
趙長鵬的人生的確比許多電影高潮迭起。3年前,美國司法部對幣安及他個人提起訴訟,罪名包括違反銀行保密法(BSA,美國要求金流業者註冊並防洗錢的法規)、無照經營貨幣傳輸業務、違反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制裁規定等。當時,幣安已經從上海、東京、新加坡,再搬到杜拜。
「我自願飛往美國,承認違反了美國銀行保密法的一項條款。簡單說,幣安在早期服務了美國用戶,但沒在美國註冊。這就是我的全部罪行,」趙長鵬解釋,他自認沒有欺詐、沒有洗錢、沒有受害者、沒有用戶遭受損失。但美國法院判他監獄服刑4個月,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因為BSA違規入獄的犯人。
諷刺的是,他服完刑,繳完罰款,出獄一年後,喜歡加密貨幣的美國總統川普赦免了幣安與趙長鵬個人的定罪紀錄,並將終止司法部原訂3年的監管期。
人生持續快轉的趙長鵬,在漫長的司法纏訟中被迫放緩,按下暫停鍵。受監獄顧問桑托斯(Michael Santos)啟發,他開始構思寫書。在獄中他用一台不能連網、連複製貼上功能都沒有的共用電腦,每天15分鐘,一字一字敲出新書《幣安人生》的回憶錄草稿,7月中繁體中文版上市。
趙長鵬接受《天下》獨家專訪,我們意外發現,這位出身江蘇省贛榆縣青口鎮的幣圈大鱷,中文竟帶著頗為親切的「台灣腔」,「我青少年時期的好朋友幾乎都是台灣人,第一個女朋友也是台灣人,」他自豪地開場,訪台不下30次,從北到南玩得熟門熟路。
12歲依親在加拿大讀博士的父親,趙長鵬全家移居溫哥華。他所在華人社群中,大多是富裕的台灣移民家庭,許多爸爸是醫生、媽媽帶著孩子在加拿大讀書,因此他的英文比中文流利,中文口音有點台灣腔。甚至,大學選系時,一度聽了台灣好友媽媽的話選了生物,要往醫生之路邁進,但最後還是放棄跑去寫程式。
「硬核」幣安,用結果導向管理全球團隊
趙長鵬在創立幣安前,就是個財富自由的工程師。他待過東京知名軟體公司;在紐約彭博做期貨交易系統帶領60人開發團隊;後來回上海創業成立金融科技公司,替許多大型交易所做系統代工。
因為熟悉大型交易所的系統眉角,趙長鵬創立幣安,在系統穩定度、交易介面、速度上勝出當時的競爭對手,靠著一枚BNB代幣、一條BNB鏈、一個交易所,捲動整個龐大的幣安生態系。
他比熱血的青年創業家更加成熟,所以作風也跟幣圈創業者也大相徑庭。他既不像以太坊創辦人布特林那一派理想主義的數學天才,也不像中國早期幣圈中帶著些草莽氣息的創業家礦場主。

他自認為是內向I人,低調謹慎、物慾不高,沒事的時候也甚少在推特上打嘴砲,逞口舌之快。
他塑造的幣安文化,被員工稱為極度「硬核」,不論是工時、決策速度、工作強度都是,「平日深夜和大多數週末,基本都泡在工作裡,」一位幣安早期成員直言。
「幣安從第一天起,就建立了一套不依賴物理邊界的組織運作邏輯,」Yzi Lab負責人張靈說。物理邊界包括國家、時間,白話文就是不論哪一國、不論白天晚上發生問題,地球上都會有幣安的人幫你解決。
「總部在地球上(based out of planet earth),」在加密貨幣在各國納管前,幣安團隊甚至會自我形容,在尚無規管,多數沒有先例可循的產業裡,這個團隊的凝聚力和執行力,要靠共同使命、信任和對結果負責的價值。
張靈2018年和趙長鵬共同創立創投孵化器——幣安實驗室,催生出許多產業重要基礎設施與代表性項目像公鏈Polygon、Injective、Kava等。去年改名Yzi Labs,擴大投資範圍,也是趙長鵬卸下幣安執行長後,少數持續深度參與和幣安有關的項目之一。
她觀察,趙長鵬看事情極度銳利,決策快、狠、準;而且在高壓環境下,情緒異常穩定,完全不會被市場的噪音或短期的恐慌綁架,這種定力在創業者中非常罕見。
「多數時候,我都是在想要怎麼解決問題,」趙長鵬自剖,因為「未來的機會,永遠比過去更多。」
獄中歲月如何改變趙長鵬?重新思考人生定位
在專業上極度冷靜,永遠都在想辦法解題破關的工程師,也永遠向前看。但趙長鵬這本自傳中,以大篇幅在描寫與家人的回憶、相處點滴,似乎在獄中的慢速時光中,他往回看,重新覺察自己期待的一生定位是什麼。
他寫下記憶中的父親,是村裡第一個大學生,文革被迫中斷大學學業,在只有煤油燈的村裡也從沒有放棄學習,10年後重新考上離家500里的中國科學技術大學讀研究所,更一路申請到英屬哥倫比亞大學讀博士、成為教授,讓全家都能移居溫哥華。
這讓趙長鵬一直深信教育的力量,在離開幣安後,他創辦了非營利教育平台咯咯學院(Giggle Academy)。
與父親每次分離又重逢時,父親總是扛著一台當時仍罕見的大相機,對著一雙子女拍個不停,這讓趙長鵬也愛上攝影。
有一次幣安在日本北海道員工旅遊時,張靈帶著先生和不到3歲的女兒一起去,趙長鵬在酒店裡碰上她們一家,看到正在玩耍的女兒,就跟張靈說,「多拍點影片吧,等她長大以後,這些影片會非常珍貴。」
他還特別強調,影片比照片好,因為自己以前陪孩子的時候拍了很多照片,但孩子們長大後,發現她們最喜歡看的,其實是那些影片——因為影片裡有聲音、有動作、有當時的樣子,是照片留不住的東西。
以下為趙長鵬獨家專訪摘要:
我大概2013年剛接觸數字貨幣(即加密貨幣)的時候,每個人都想做個虛擬貨幣交易所,但是你需要有能力做得比別人更好、更快、更便宜、服務更好。運氣比較好的是,我在這個行業做了十幾年了,在接觸虛擬貨幣之前,我已經做了很多年的交易系統。
2015年我創立比捷科技,我已有一個團隊、有自己的系統、有自己的產品,只需要把這變成一個交易所,就可以上線。
當時,我們招了何一擔任行銷長,還有一幫客服,這是我第一次做面對消費者的生意,意識到客戶服務跟市場運營都很重要。
中國政策有變動時,我們就搬出了中國,變成了一個更國際化的平台。我其實之前在幾個加密貨幣公司工作過,都是分散式辦公,我個人的經歷也在很多國家住過,所以我沒有一定要在某一個國家。
沒有總部的公司怎麼管?
去中心化辦公其實有很多好處。第一是不用浪費通勤時間。第二是時間自由,我們這種永遠不間斷的平台,各國的人在家辦更符合我們的業務需求。還有你可以在全球招聘人才,人才不用搬家,全球變成了你的人才庫。
當然在家辦公也有幾個不好的地方,像我有一次去杜拜的時候見了一個員工,他說在幣安工作3年我是他見過第3個真人,人呢,有時候面對面見一面,還是重要的。第二,管理上,你需要完全靠結果,因為你看不見他每天在幹嘛,只能在網上跟他溝通。
要克服這些挑戰,就是管理上一定要結果導向,如此,才能夠很快地打造出一個全球化公司。
至於企業或文化,我覺得,企業文化跟價值觀不是光靠說,要形塑價值,就是在每一個決策上面,每一個行動上落實,大家會慢慢看到的。
像用戶保護的文化,大概發生在我們成千上萬個這種決策裡面,大家慢慢體驗出來的。早期因為中國禁令,我們清退中國的ICO用戶,額外花了600萬美元補貼用戶的損失,這佔了我們當時40%的資產。其實這筆錢完全不需要花,因為不是我們的責任。但既然是我們平台的用戶,我們還是選擇這麼做了。
每次做決策,團隊都會看,時間久了,你的團隊就知道老闆可能會這麼決定,慢慢大家就會形成共享的文化和決策體系。

人生公不公平,看自己怎麼想
去美國協商之前,我沒有想到會在美國坐牢,我想說可能要交罰款、可能需要被在家軟禁,沒有想到結果會這麼差。但是不管怎麼樣,人生總會有些想不到的驚喜,也會有些想不到的意外。
我覺得比較重要的是,當時我是想把這個問題解決,就不要再擔心了。我考慮的是,怎麼對行業的負面降低到最小,怎麼對我們用戶的負面降低到最小。是我第一次(希望也是最後一次)處理跟執法單位的這種法律糾紛。
當時美國政府是比較是比較反對虛擬貨幣的,所以這個結果比我想像的差一點。但我覺得整體來講,我的人生運氣已經非常好了,運氣不好的時候總是也要有一點的。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公平跟絕對的不公平,都是自己怎麼想而已。
我的理想其實比較簡單。我不像很多人有一個目標、一個數字或者是要完成某個事情。我就是想按我的能力去對社會有點貢獻,能力小的話就貢獻小一點也沒關係,能力大的話就盡量貢獻大一點。
我的目標,是老的時候對自己要滿意。就是我跟我自己要能夠說I did my best, right?(我用盡全力了,對吧!)這樣的話,我覺得我就會開心了。
人生目標:老時對自己要滿意
我現在做的事情基本上分三塊。一塊是免費教育咯咯學院,那邊現在大概有60人團隊,他們做得還滿不錯的,我每個禮拜也就跟他們開幾次會,參與時間也並不是特別多,但是整個團隊是搭起來了,現在平台上有超過60萬用戶,一個免費平台做不到一年半,比10個大學加起來的用戶都多,所以我覺得滿開心的。
另外一塊是YZi Labs,就是做一些早期投資。我們做早期的孵化,可以幫助其他創辦人成長,這塊衍生出來就是我做了很多創辦人的Mentor。
第三塊是我幫10到20個政府單位做顧問,幫他們把加密貨幣的監管框架做得更好一點。
做這幾件事情也挺忙的了,剩下的時間也不是特別多。我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很快。每1、2年我們可能都會很難預料2年之後具體要做什麼事情,所以未來可能隨著時間會有些改變。我在投資時看了很多生物科技或AI的東西,這方面我也在學習,所以以後也不排除再去做點其他新東西。
(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