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輩子拿的都是一手爛牌,只是慢慢把它打到比較可以看的地方,就這樣。」說話的是台灣大車隊副董事長李瓊淑,她的個子嬌小,說話卻十分直率。
這張她口中的「爛牌」,是澎湖養女的身世、國中畢業當女工、23歲當媽媽,求學路一再被現實攔腰截斷。但她花了一半的人生,從工廠女工、會計小妹,一路做到台灣大車隊總經理,帶領連續虧損、兩任經營團隊退出倒閉的車行,蛻變為全世界第一家股票公開發行的計程車公司。
她不是命運的例外,她只是個不服輸的行動派。
現場主義:沒人管的事,我來管
2006年9月5日,李瓊淑跟著全虹通信董事長林村田空降台灣大車隊。第一天辦公桌東倒西歪,董事長丟下一句:「她來就是要做事的!」5分鐘後人就不見了。
留她一個人呆坐在混亂的辦公室裡。
沒多久,一位氣沖沖的司機大哥衝進來飆罵三字經,因為他的手機門號被行政人員弄錯,一個月話費暴增到兩萬多元,找不到人負責,其他員工早就嚇得四散躲避。
「我就告訴他,先生不要生氣,我試著幫你看看。」憑著通信業背景,她三兩下就把問題理清、解決。這件事在司機圈炸開,那位大哥逢人就說:「欸!這就是小辣椒!很兇喔,但很厲害!」從此,「小辣椒」這個封號跟了她20年。
「一個這麼簡單的問題,公司都沒有辦法處理。這表示這家公司沒什麼大問題——我只要用點心,應該就能改變它。」
決定留下來的隔天,她把手機號碼公布給旗下上萬名司機,宣布24小時不關機。前三個月,她天天眼睛紅腫、無法入睡,清一色男性司機的行話、車機故障、帳務糾紛全往她身上砸,家人搖頭問她怎麼跑去搞計程車?
不服輸的李瓊淑說:「透過那些電話,我非常快地收集到第一線司機的真實問題。一旦清楚問題在哪裡,我就能建立制度。」
一年後,竟然抱怨電話變少了。司機打來不再是開罵,而是說:「小辣椒,我在三重,滷肉飯很好吃,要不要幫妳帶一碗?」她知道,自己的策略奏效了。
真正好的領導,是讓人心服口服
後來李瓊淑看見免現金支付的趨勢,推行「信用卡刷卡服務」,但當時全台灣沒有任何一家車隊做過,連Uber都還沒進入台灣。對習慣現金落袋的司機來說,要等轉帳、扣手續費,反對比例高達9成9。
在實踐大學禮堂的回訓現場,台下坐了將近700位司機。台上主管剛開始宣導政策,前排一位大哥突然雙手插腰,惡狠狠地站起來嗆聲:「請問你薪水領誰的?你講這個我聽不下去!」
現場瞬間死寂,台上主管嚇傻,眼神飄向台下的李瓊淑。她猶豫了兩秒,直接站起來走上台,接過麥克風說:「大哥,你不用問薪水領誰的,我的薪水、旁邊這位主管的薪水、現場所有工作人員的薪水,通通領你的。」
司機得意大喊:「對啊!」全場跟著起鬨叫好。李瓊淑停了一秒,直視對方:「但是,薪水不是領你一個人的,是領在場所有司機的,也領外面今天沒有回來、還在打拼的司機大哥大姐的。你一個人付不起我們那麼多人的薪水。」
現場氣勢瞬間弱了下去。李瓊淑走下台,把麥克風遞給前排司機,一個一個問:「薪水領誰的?」司機紛紛回答:「領客人的啊。」問了五個,她走回台上:「所以,我們的薪水是領客人的。我們今天要聽的,是客人要什麼。大哥,你坐下來,好好聽客人要什麼。」
那位司機沒再說話,默默坐了下來。
「十幾年之後,每次想到那一刻,我還是覺得心驚膽跳。但真正好的領導,不是用霸氣讓人閉嘴,而是讓人心服口服。」李瓊淑回憶道。
建立核心框架:用數位轉型迎戰Uber
直爽背後,李瓊淑有著極強的邏輯與觀察力。剛到車隊時,她看到幾百位司機頂著烈陽排隊繳派遣費、領乘車券,現場衝突不斷。她直接找上便利超商合作,讓司機可以隨地繳費,大幅減少摩擦。
隨後,她和團隊引進衛星定位派遣、行動支付、APP叫車。在 Uber 進入台灣的前三年,台灣大車隊就已經完成了數位轉型。這一切,來自她花三個月摸索出來的「金字塔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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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感:怎麼讓加入車隊的司機,比沒加入的賺更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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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屬感:讓司機不再單打獨鬥,而是團隊奮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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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就感:讓司機以品牌為榮,把開車視為志業。
「這個金字塔,從進車隊第三個月就理出來了,直到我離開,我們都還在用它。」
終身學習:從女工到博士候選人的求知慾
職涯之外,李瓊淑對「學習」有著近乎倔強的渴望。
國中畢業去桃園當女工,她半工半讀完高中。想考大學,家人卻勸她「趕快嫁一嫁」,23歲她成了媽媽。但求學的夢想從沒斷過,孩子上小學後,她在全虹通信一邊工作,一邊利用空檔讀空中大學,把大學學位補上。
進了台灣大車隊,為了看懂更廣的商業邏輯,她進入政大企家班(EMBA先修班)。
「原來學習是這麼開心的事!大家彼此交流,我就覺得很快樂。我越讀越有方向,發現過去做的事情和理論是有所呼應的。」
企家班念完,她繼續拼完政大EMBA,畢業後她直接告訴指導教授:「我希望能夠念博士班。」如今,她是政大科智所DBA的博士候選人。
「起初對博士學位有一點『光宗耀祖』的成分。但真正念進去之後,我發現過往幾十年的工作經驗,竟然可以透過理論,幫我做一個有系統的整理。這是一種奇妙的對話,讓我把說不清楚的直覺,變成說得出來的知識。」
小時候的兩個夢想——開一間漂亮的店、拿到博士學位。如今,她在內湖開了咖啡廳,博士學位也近在眼前,在60多歲時同時實現。
爛牌的終極心法:看見內心的掌聲
退出第一線營運後,李瓊淑回頭看這20年的拼搏,心境少了一分銳氣,多了一分通透。
「過去,我都在征服,要贏過別人,一天比一天更強。但我背後去想,為什麼要這樣做?不就是為了別人——別人給我一點掌聲,我就拼了命往前跑。現在我會問:你聽得到自己內心的掌聲嗎?」
她想起自己寫的書《繼承人生》裡,一位運將說過「最快樂的事情是感恩」。以前不懂,現在她全明白了:「我的人生一直拿的是爛牌,但跌跌撞撞的過程中,有多少貴人協助我,有多少好運降臨在我身上——這不就是感恩嗎?是一群人來成就我,所以這不就是感恩嗎?」
從澎湖養女、國中畢業女工,到帶領2萬名司機的上市公司核心推手、政大博士候選人。李瓊淑用大半輩子證明了一件事:人生的起點從不決定終點。
「天底下沒有失敗的事,只是你有沒有找到對的方法。而找到方法之前,你得先選擇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李瓊淑為自己的戲劇人生做下漂亮的註解。
李瓊淑個人簡歷
學歷:國中畢業(隻身至桃園當女工)、後取得國立空中大學學士、國立政治大學企家班、EMBA碩士,現為國立政治大學科技管理與智慧財產研究所DBA博士候選人
經歷:工廠女工、全虹通信會計、高階主管、台灣大車隊總經理(帶領連續虧損車隊數位轉型)、執行長
現職:台灣大車隊副董事長、國立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學系兼任講師
著作:《繼承人生:計程車與我的那些年》
亮眼事蹟:帶領台灣大車隊蛻變為全世界第一家股票公開發行的計程車公司,創下全球首例。
(本文轉載自Cheers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