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灣憑藉半導體與科技產業走向世界核心,競爭力是否只剩效率與產值?
過去10年,台灣變得更便利更富裕,社會卻同時陷入高壓、焦慮與對立;少子化帶來缺工問題,多元族群融合等挑戰,也正逐漸浮現。
身處服務業第一線的老爺酒店執行長沈方正認為,真正支撐台灣的,應該不只是科技實力,還有人與人之間的「款待精神」。以下是專訪摘要:
近10年來,台灣社會愈來愈進步,卻也愈來愈焦慮。
捷運系統愈趨完善、外送平台改變生活、5G讓一切更快速,我們活在一個極度方便、安全的環境裡。但奇怪的是,人們並沒有因此更幸福,反而變得更加不滿足。你會看到便利商店店員被責罵、捷運上為了小事爭吵,每個人都很緊繃。
半導體撐經濟,內需卻失衡
台灣GDP幾乎翻倍成長,但出生人口卻少了一半。觀光旅館科系的學生數,也跟著腰斬。再加上外送、零工經濟興起,服務業的人力愈來愈少。我們甚至開始在會議上討論:「怎麼減少服務的人力?」
但服務業本身就是以人為核心,將重點放在如何減少人力,其實是不合理的。
另一方面,台灣的經濟成果高度集中。半導體產業撐起大部份GDP,但這些成果並沒有反映在內需與生活品質。
很多科技業的人過得很辛苦,忙到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我有位熟客,已經10年沒和太太來住飯店,因為幾乎全年無休。
台灣社會就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高鐵很準時、捷運系統很好;但問題是,人有沒有跟著變得更有秩序?看到新聞,有人搶著擋車門、硬擠進車廂,於是整個系統又開始失衡。
這些現象,也直接反映在觀光與服務業上。少子化已經是無法逆轉的現實。台灣每年出生人口只剩10萬左右,如果現在還不開始談移民與外來人才,未來一定會出問題。
台灣移民政策要更有目的性
其實服務業已經出現嚴重斷層,很多飯店好幾年沒有新人進來。
好的觀光科系學生,畢業後優先去新加坡、日本、澳洲工作,因為海外市場很喜歡台灣人才。
但我們很少反過來思考:既然人一直出去,我們有沒有積極把人拉進來?
台灣需要更有目的性的移民政策,不是被動核准,而是主動吸引。從文化相近的馬來西亞、越南華裔人才開始,到印度高科技人才,都應該有長線規劃。這不是今天缺工才處理,而是5年、10年的國家策略。
更重要的是,我們怎麼對待人才。
真正的「台式服務」,不是效率,而是款待。
台灣以前有一種很珍貴的文化叫「奉茶」。早年旅行的人經過村莊,庄頭會放茶水給路人喝,那是一種對陌生人的體貼。這才是台灣最有價值的觀光資產。
打造台式服務的觀光護城河
幾年前,我們開始使用外籍實習生。我跟主管們說的第一件事,不是趕快教他中文,而是先學會他的語言。如果今天一個18歲的印尼學生,第一次離開家鄉來到台灣,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你要做的應該是先讓他安心,而不是要求他立刻投入工作。
觀光發展也是同樣的道理。台灣長期停留在「衝人數」的思維,但在陸客減少、日圓貶值等因素影響下,原本1200萬人次的目標,應下修到800至900萬人次。
8、900萬人其實不少。如果你用現在日本觀光人次對應他的人口,台灣2300萬人,差不多胃納就是這樣的人次。
台灣觀光已經進入深水區,過去靠夜市、購物與景點就能吸引旅客,但未來真正有競爭力的,將是文化深度與生活感。
很多外國人喜歡去南機場、國華街拍照,因為他們看見的是台灣人忽略的日常風景。
台北大縱走是世界級觀光資源,搭捷運、公車,20分鐘就走進山裡,我們卻不知道它有多珍貴。
觀光從來不是靠單一景點就成功,而是整個社會生活品質的累積。巴黎會變成今天的巴黎,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幾百年的城市文化慢慢形塑而成。
世界觀是戴別人眼鏡看自己
未來的台灣,一定會愈來愈多元。新住民、移工、未來的新移民,比例都會持續增加。這件事不會停止,我們只能學著如何共存。
我曾經參觀設計高雄衛武營的荷蘭麥肯諾建築事務所,裡面有28個國家的人一起工作,他們來自不同文化背景,卻能順暢地溝通、彼此合作,這才是所謂的世界觀。
台灣其實是一個非常適合生活的地方,安全、方便、自由。
但下一步,我們應該要學會的是:如何真正理解彼此。不是口號式地談多元,而是去真誠感謝那些照顧長輩的移工,去理解原住民文化的形成,去學習別人的語言與視角。
真正的世界觀,不是要別人怎麼看台灣,而是我們能不能戴上別人的眼鏡,重新看見自己。
(雜誌原標題為:台式款待與生活感,才讓人心甘情願留下來。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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