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9歲，在上海百年一遇魔幻般的封城結束後，我遞了辭呈，退了租房，收拾19個紙箱回到台南。
說辭職是檯面上的體面，實際上那幾年中小企業被世紀疫情打擊到難以復原，很多公司難抵命運洪流，減薪裁員是常態，可以說是現代版「暗黑時期」。加上台灣人在大環境下優勢漸失，想想心累，不如歸去。
當時孩子正準備國中會考衝刺，我轉換為母親身分，以「育子家管」為由正式登出上海，也讓自己少去撿拾碎了一地的自尊心。
出海拚搏多年，高管回鄉謀職顯然不樂觀，索性讓人生暫停，花時間打理一套本來想賣掉的房子，讓自己舒適地展開一場「偽養老」實習生活。
這段清閒日子過了一年多，直到一位舊時同事來訪，提到她去面試台南那座當紅的「白色五角大樓美術館」工作，那一刻，感覺心裡某個按鍵被按下了：
「我怎麼沒想過，自己也可以去美術館工作？」
前行銷總監回故鄉美術館，從最最基層做起
當那股想回歸工作的慾望被挑起後，我開始關注美術館徵才資訊。然而，50歲的行銷總監履歷在藝術殿堂似乎沒有任何優勢，投遞履歷均有如石沉大海。
某天，在人力銀行看到「美術館服務人員」職缺，工作內容很基層：售票、諮詢、接聽總機，觀眾服務等等，考量能無腦放空、準時下班，還不耽誤照料孩子，重點是自由進出美術館免費觀展，我迅速點出履歷，接下來順利面試、入職，成為最基層勞工。我穿上標配白襯衫黑褲黑鞋制服，每月工時176小時，領最低薪資。
我老公聽到這消息時只說了句：「人家櫃台都是妹啊，你那麼老，會被派去停車場收費吧！」然後，自己說完，自己笑到嘿菇。
我很有禮貌，這局沒有還手。土象星座的子民一向能忍到最後再笑。
在美術館當「櫃台老妹」的第一天，居然忙到耽誤吃飯。這份工作絕對是不折不扣的體力活：指標不夠要引導迷途民眾、要簡介展覽內容、要賣票驗票、要算對錢會排除收銀設備異常、要搬黑龍圍動線管制、要好說歹說請民眾不要帶飲料食物進場、要提醒喜歡帶長傘當拐杖的長輩不要誤打到展品、制止瘋狂小孩奔跑嬉鬧、協助腿腳不好的民眾使用輪椅、展區值勤眼睛不能眨、挑戰10分鐘開關所有展區五花八門3C設備、借用回收消毒導覽機還要充電、總機電話響2聲要接、面帶微笑回答100次「請問廁所在哪裡」⋯⋯
每天6點下班回家後，我往往不到9點就斷電睡著了。
我老公又不留情點評兩句：「看看你，還不如我們百貨櫃姐耐操！」
這局我依然先忍了下來。
回歸基層又如何？我為新工作找新價值
你怎麼能放下身段做基層工作呢？
你想在這份工作得到甚麼呢？
需要這麼折騰自己嗎？都50歲了⋯⋯
這些聲音，不只來自家人朋友，我也常在腦海裡翻來覆去，我也需要幫自己定義工作價值。
其實，我是一個長期關注藝文活動資訊，旅遊時必把博物館排進行程的人。初出社會在百貨業工作時，也策劃過許多在地文化、生活趣味、收藏主題性的小型藝文展。
因此，我把這份新工作當成「深入看展還能拿薪水」：觀展時思考不同的策展人邏輯，若感覺動線不順暢或細節有瑕疵，就想想如果是自己會怎麼改善。上班餘裕時自由觀察、在腦海中嘗試整理規劃，看簡介文宣像校稿（笑）。
而在我眼中，這棟「白色五角大樓」美術館，建築設計將自然光引進，從外觀來看已自帶獨特美感；站在大廳櫃台往上看那一大片設計意念像疊層樹葉的玻璃天窗，光影寧靜璀璨，明明在室內，卻感覺離森林很近，有著療癒靈魂的魔力。
參觀美術館的客層與百貨公司、旅遊景點也是有差異的，不說旅行社團客，更多的是默默前來探索的年輕有趣的靈魂——他們靜靜慢慢地觀展，但眼底有光，心裡有夢。
也因為一座美術館，讓充滿歷史底蘊的城市躍動起來：周圍還是那條賣著碗粿、菜粽、青草茶的市場街巷，但美術館讓這個街區更活力新穎了，可能是多了賣咖啡、賣可麗露、賣冰淇淋的文青小店，也可能是外地來觀光的年輕學子、外國遊客更多了，藝術讓城市風景截然不同。總之，我浮現起「新生」這個字眼，感覺自己也重新輸入新血，鮮活了起來。
如願歸管理職，重新開啟第二職涯
這份基層工作我做了7個月，在孩子結束會考後，憑藉這段實質的第一線經歷，我應徵上另一間即將開幕的國家級博物館正職，如願回歸白領生活。
新工作的任務，是負責主理觀眾相關的公共服務規劃與整備、服務動線與指標設計，建立營運機制、參觀規章，並要負責管理與培訓現場20多位服務人員、30 位導覽員——說得誇張點，我幾乎負責了整個博物館的營運管理。
但因為彎下了腰，看過基層最真實的樣貌，我勝任如今這份工作游刃有餘，充滿底氣。對於基層在第一線的困擾與需求感同身受，能支持理解，能給予解答，同時也看得出人情世故下的貓膩與情結，看懂了，但心照不宣。
這局逆轉，我老公無話可說，我也樂得不必再向旁人解釋這般折騰到底為了甚麼，如先前所說，土象星座的子民一向靠實力、拿成果說話。
我很滿意這個讓全世界都閉嘴的人生下半場開局！
50歲的職場，不一定要選擇退居幕後，更不會是終點；只要願意轉身，一定有另一座山，張開雙手歡迎你去看看不同的風景。
從追求KPI與利益的企業轉場到博物館這個財務不愁、業績不求的奇特世界。
文化公職看似超脫凡俗，但也像潘朵拉寶盒，打開之後，同樣釋放了人性詛咒：貪婪、嫉妒、與包裝過的虛偽，穩定的體制內也天天上演酸腐的職場黑色劇。
噢！不過當然，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本文轉載自「換日線crossing」）
